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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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聽到她說“你們人類”,他身子抖了一下,嘴巴抿緊了,偷偷瞧了阿姮一眼,心裡猜測著,大概也許,那鬼娘娘也許便如這女妖一般吧。
美麗,神秘,又充滿令人神魂戰慄的危險。
“誰知道他們呢?”
何秀才做人也才做了二十來年,連知天命的年紀都沒活到呢,他也不太懂那些男人怎麼想的,只是說道:“別說人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水鬼,他們早先我一步去萬豔山了,閻王爺那裡還沒有什麼旨意,應該是那些水鬼也都還沒有訊息,還請仙長聽我一句勸,萬豔山你們就別去了。”
“小生在此躊躇一夜,也算喝夠了壯行酒,”何秀才說著,慢慢地唿出一口氣,隨後轉過身就往門外跑,“小生這便去給閻王爺辦差啦!”
他聲如洪鐘,像給自己壯膽似的,一熘煙就消失在淡淡晨霧中。
霖娘呆呆望著門外:“那……我們還去嗎?”
“去。”
“去啊。”
程淨竹的聲音幾乎與阿姮的聲音同時落下。
那店家眼見著三人走出客店大門,他立即鬆開兒子,手腳極其麻利地將門板“砰”的一聲扣上。
阿姮與霖娘同時回頭,看向那道緊閉的大門。
聽見清音漸遠,阿姮再轉頭髮現那黑衣少年已經走出很遠,她立即跟了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此時山間霧氣正濃,霖娘跟在後面,一直偷瞧程淨竹的手,奈何他手腕被寬大的衣袖遮掩,她看不清楚,便只能拉住阿姮,小聲問:“珠繩給他了?”
“給了啊。”
阿姮說道。
霖娘湊到她耳朵邊:“他根本沒有拒絕嗎?”
阿姮側過臉,避開她陰森的鬼氣,奇怪道:“我編那麼好看,他為什麼要拒絕?”
“……這不是好不好看的問題啊。”
霖娘心說你那荷包醜得慘絕人寰人家不也收了嗎?
她們去鎮上之時,夜市已經閉市,只有個賣絲線的老嫗提著個籃子慢吞吞地往家趕,路上遇見阿姮與霖娘,便賣了些絲線給她們。
回來的路上,霖娘一邊走,一邊教阿姮編珠繩,就像上回做荷包一樣,阿姮仍舊沒有多少耐心,但見霖娘堅決不肯幫她,她才自己氣鼓鼓地編好了一根。
霖娘不由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寬闊的肩背上綴著一串象牙白的流珠背雲,尾部的淡色流蘇隨著他步履而在腰後輕輕晃動。
“他收下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霖娘又問。
阿姮想起那間昏昧的室內,他溫熱沾血的指腹抵在她下唇,她笑了笑,說:“他謝我了。”
就這些??
霖娘有點摸不準,此時她才突然發現自己對於情愛的認知似乎還有點貧瘠,可再怎麼貧瘠,也比阿姮有經驗啊。
“既然他肯收下,那就說明,他對你至少是不牴觸的。”
霖娘摸著下巴,下了一個保守的結論。
阿姮不語,只是幽幽望著那少年的背影,他行走於山間,衣襬不沾分毫露滴,腳下也不染塵泥。
“你們人類,真的好麻煩。”
阿姮輕聲說道。
她要的,才不是什麼不牴觸,而是破除他的金身,挖出他的那顆心,來配自己這副嶄新的殼子。
也許是察覺到她過分灼熱的視線,程淨竹忽然停頓,道旁草木青青,淡霧浮動,他回過頭。
一時間,與她相視。
阿姮揚起燦爛的笑意,邁著輕快地步子朝他奔去:“小神仙,萬豔山在哪一邊啊?”
她蹦蹦跳跳的,烏黑捲曲的長髮飛揚,鬢邊的紅山茶又生新露,嬌豔欲滴,映襯她一張蒼白美麗的臉。
“南邊。”
程淨竹避開她伸過來想要抱住他臂彎的手,瞥了一眼指間金痕流轉的白符,上面閃爍的輿圖很清晰:“出了這片山林,再往南一百里。”
往南五十里,便是榕樹鎮。
阿姮與霖娘昨夜去的便是此鎮,過了榕樹鎮再走五十里,才是萬豔山。
而巢州城卻在北邊。
程淨竹御法繩與阿姮、霖娘很快到了榕樹鎮上,此時天光大亮,街上行人眾多,又正處在飯點,街上食攤飄出各種香味,阿姮這裡嗅嗅,那裡瞧瞧,霖娘緊緊跟著她,卻百密一疏,一個沒看住,便找不見影子了。
霖娘大驚失色:“程公子!阿姮不見了!”
程淨竹轉過身,只見霖娘孤身站在不遠處,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而他抬眸,街上行人如織,往來憧憧。
榕樹鎮實在太小,小到巷子都窄得厲害,阿姮手中捏著一串東西,歪過腦袋:“這是什麼顏色?”
巷子中,錦衣華服的男子立在那兒,他身形有些微胖,手上,腰上,無不是金啊玉的,在他身後,則是幾個灰布衣衫的家僕。
他年紀也不大,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出來活動,他視線幾乎沒離開過阿姮的臉,聽見阿姮問話,他心裡不由犯起嘀咕,覺得有些奇怪,但美人當前,他腦子都空了,忙道:“紅色,怎麼姑娘沒吃過糖葫蘆?”
糖葫蘆?
阿姮看了一眼,圓滾滾的糖球在她眼中黑乎乎的,她有點不高興地咬了一口,果然沒有什麼味道,她興致缺缺。
那男子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怪這榕樹鎮實在太小太破了,姑娘這樣的女子,在下合該在巢州城最好的酒樓裡擺上一桌酒席,請姑娘嘗那裡的名菜醉蟹,再佐以上好的黃酒……那才好呢!”
說起吃來,他頭頭是道,儼然一個行家。
“你住在巢州城裡?”
阿姮沒再咬糖葫蘆,抬起眼睛看他。
“也不是,我家在天都,與兩個好友一道來的,”男子一對上阿姮的目光,便忍不住痴痴看她,“我們家中都是世交,他們在天都耍得無聊,非拉著我一塊兒過來巢州,他們啊……”
說到那兩個好友,男子擰了一下眉:“他們非要去萬豔山,看什麼鬼娘娘,我卻不知那鬼物有什麼好看的。”
說著,他對阿姮露出笑容:“依我看,那鬼娘娘只怕遠不如姑娘你一分一釐,姑娘應當是天上的仙子,豈是鬼物可比。”
他無比慶幸自己沒跟著好友去什麼萬豔山找刺激,否則,他也不會在這小小榕樹鎮中,得見如此美妙人物。
阿姮聽了,不由發笑:“你又沒有見過那鬼娘娘,又怎知她不如我?”
阿姮烏髮紅衣,笑顏璨璨,那男子一時神搖意奪,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顧什麼唐突不唐突,幾步上前:“那畢竟是鬼物,想也不比姑娘你……”
阿姮盯住他,男子不知為何沒了聲音,忽然止步了。
他覺得後背莫名有些陰寒。
但在脂粉堆裡泡得久了,他向來沒多少耐性,一邊走近阿姮,一邊伸出手去:“姑娘若隨我去巢州城,我必定請姑娘好好吃一頓醉蟹宴……”
男子的話音再度戛然而止。
他看著面前這女子笑意盈盈,卻聽身後家僕抽刀,驚唿:“公子!”
男子僵硬地轉過臉,只見女子握著那支糖葫蘆,竹籤尖銳的尖端已經沒入他快要接近她衣袖的掌心,鮮血流出,沾染糖球。
男子後知後覺,劇痛襲來,他驚聲大叫:“啊啊啊!”
奴僕在狹窄的巷中將阿姮團團圍住,而男子發現自己竟然不能動彈了,他眼皮抖動一下,只見面前的紅衣女子微微一笑:“你是說那種渾身上下都是殼的東西?它們有什麼好吃的呢?”
“你也不好吃,”也許是嗅到他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阿姮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你實在是……太臭了。”
什麼……好吃不好吃?!
男子渾身一顫,他眼瞼勐然抽動幾下,此時他方才覺得,這女子萬般情態都有一種非人的陰寒,他嘴唇抖動:“你,你……”
紅霧飄浮,那些家僕動也難動一下,個個面露驚恐。
此時,一僕人衣襟裡一樣東西震動著飛了出來,襲向阿姮後背,阿姮敏銳地轉身抬手將那東西握在手裡,卻不料它在掌中瘋狂跳躍,阿姮覺得不對,立即鬆手,那東西輕飄飄地落去地上。
阿姮看著自己掌心,多出一道微微泛光的裂口。
她的殼子被劃破了。
阿姮臉上不再有任何笑意,她垂眸看向那地上的東西,那是一道折角的黃符,上面似乎有硃砂鮮紅的筆劃,不同於黑水村那老魚頭的亂塗亂畫,這東西是真有些效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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