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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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一瞬將男子一腳踢到牆壁上,男子慘叫一聲,轉頭只見竹籤扎透他手掌,嵌入磚縫中,他被迫攏起手掌,血浸滿一顆顆糖球,紅得濃烈,再不剔透。
“鬼娘娘……鬼娘娘我錯了!求你,求你放過我!”
男子痛得眼眶通紅,驚恐地哀嚎。
“璇紅?”
忽然,一道女聲落來。
阿姮聞言,緩緩轉過臉去。
秋風掃落幾片枯黃的葉,幽幽巷口,那是一道墨藍的身影,她撐著一柄牡丹紅紙傘,午後的陽光底下,地上卻沒有半分影子。
她看見阿姮那雙暗紅的眼,似乎愣了一瞬,隨後微微頷首,平靜道:
“抱歉,是我認錯人了。”
第23章 “小神仙,我只跟著你啊。”……
阿姮暗紅的眼珠微微轉動, 在她的視線裡,所有的色彩都成為水墨皴擦過的濃與淡,好比這個悄無聲息的女子,她衣裙濃郁如墨, 而傘上如簇的牡丹則是不那麼純淨的白。
傘下昏昏, 女子面容不清。
阿姮在看她, 她亦在端詳阿姮。
她似乎聽到風中一陣清音,稍稍側過臉去,卻對阿姮道:“此地近年常有僧道往來, 我觀姑娘涉世未深, 還是儘早離開的好。”
話音落, 她的身影在瑩白的光中消散。
那男子本就被阿姮嚇得肝膽欲裂, 此時得見這詭異一幕,又是渾身一抖, 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阿姮聽到那清音漸近, 很快,巷子口出現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霖娘跟在他後面, 踮起腳往裡面看了一眼, 嚇得瞪起眼睛:“阿姮!這是怎麼了?”
巷中紅霧繚繞, 阿姮鬆開那支連同男子的手掌一起釘在牆上的糖葫蘆, 她蒼白的指尖不斷有血珠滴落,卻是一股難聞的惡臭。
“他請我吃糖葫蘆,還說要請我去巢州城裡吃醉蟹。”
阿姮不知道什麼是醉蟹, 但她見過東海龍王的蟹兵,那些奇形怪狀,全是硬殼, 很多隻腳的傢伙。
霖娘又驚又怕,擠進那些身體僵硬,動彈不得的僕人的包圍圈裡,一下抱住阿姮:“你沒事吧阿姮?”
阿姮不解:“我能有什麼事?”
這倒是的。
霖娘轉過臉,只見那年輕男子滿手的血浸在糖球上往下滴,很顯然,真正有事的是他。
“阿姮,你不可以為了糖葫蘆就輕易跟人走啊。”
霖娘簡直不敢多看那人血紅的手掌,她一下挪開視線。
“糖葫蘆算什麼?”
阿姮掙開她,抬起一隻手,此時霖娘方才注意到她手上沾著很多血,但那顯然不會是阿姮的,因為她不是人類,甚至連鳥獸所化的精怪都不是,她本無形,也不會有血。
鮮紅的血珠點綴阿姮蒼白的指節,她指尖捻著一樣東西,那東西渾身嵌滿飽滿的珠石,阿姮此時看不出它更多的色彩,但那珠石粒粒剔透,光澤無限,阿姮問霖娘道:“是不是很漂亮?”
那年輕男子只恨自己疼到暈不過去,此時乍見阿姮手中那物,他才一下看向自己被釘在牆上的手,咦??他那麼大一扳指呢?
霖娘愣愣地看著阿姮手中那隻嵌滿各色珠石,瑩光璀璨的扳指,此時方才反應過來,原來阿姮是被這東西所吸引。
“丟掉。”
一道冷淡的聲音落來。
阿姮抬起臉,隔著那些被她定住身的奴僕,視線落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他衣襬的黑,更襯他腰間法繩銀亮若雪。
阿姮說:“它是我的了。”
她緩緩轉過臉,看向那還在牆上無法動彈的年輕男子,雙眸閃動暗紅的光影:“對嗎?”
“對對對!”
那男子嚇得幾乎破音。
阿姮唇邊浮出滿意的微笑,正是此時,一道金芒擦過她指尖,那扳指瞬間落在地上,滾了幾圈。
阿姮笑容一滯,一下回過頭,盯住那黑衣少年。
她幾乎將怒意寫在臉上,而程淨竹收了手,只看她一眼,又將視線落在一名奴僕腳邊忽然跳躍起來的黃符上。
接著,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聲,快要接近了,卻又勐然停滯,隨後一道驚疑的聲音響起:“妖,妖孽?!”
阿姮看向程淨竹身後,那個人停在不遠處,一身灰布棉袍,一副寡淡到她根本記不住的五官,只是皮肉不松不皺,看起來是個年輕的,他只與阿姮對視一眼,便本能地抽出背在身後的劍,大喝一聲,奔去:“大膽妖孽!快放開王公子!”
阿姮身形頓時化為紅霧迎上去,擦過程淨竹身邊的剎那,他精準地抬手,紅霧頃刻重新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低眼,看向自己被他穩穩攥住的手腕,再抬頭,她暗紅的眼盯住程淨竹。
此時,程淨竹腰間法繩飛出,纏住那人手中之劍,那人雙手虎口被震得發痛,而淡淡紅霧拂過劍鋒,劍刃頃刻寸寸斷裂,聽鈴哐啷地掉了一地。
那人臉色驟變,臉頰的肌肉微微顫動。
“何道長!快救救我!鬼娘娘要殺我!”
那王公子認清他的臉,便一下跟見了爹孃似的,淚如雨下。
“鬼……娘娘?”
那何道士卻勐然一頓,他看向阿姮,又對那王公子道:“公子,這哪裡是鬼娘娘,這分明是妖女!”
銀尾法繩纏住何道士手腕,他一個激靈,卻根本不敢輕舉妄動,只將這手持法繩的黑衣少年打量一番,他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我觀閣下即便不與我同道,也應該是同源的玄友,怎麼竟與這妖物為伍!”
“你身上有鬼氣,”程淨竹並不理會他的質問,而是審視著他滿臉的擦傷,一身狼狽,“你遇見那鬼娘娘了?”
何道士卻併攏雙指,掐訣引咒一下掙脫法繩,轉身就跑。
王公子瞪起眼:“你回來!回來!”
程淨竹抬袖,一張白符飛出,頓時化為金焰織滿一層網,封住巷口,那道士一頭撞過去,直接被彈了回來,一屁股摔在地上。
“何道長!我們兄弟幾個沒少給你們錢吧?這一路誰不是妥帖地供著你們,怎麼如今遇上事了,你竟只想著自己跑!”
那王公子胸膛起伏,說著,他臉色忽然一變,連忙質問道:“怎麼就你一個人?張兄和李兄他們呢?”
“他們……”
何道士一下渾身緊繃,像拉滿的弓弦,他的臉色變得灰白:“他們都……死了!”
“什麼?!”
王公子瞪大雙眼,不敢置信:“你是說他們兩個都……”
“不止……不止啊。”
何道士臉頰肌肉不住地顫動,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本與十幾個師兄弟一道隨張、李二位公子往萬豔山去,行至半途,路過那不枯谷時,正逢天色黑透,不知哪裡來的一陣狂風亂卷,張、李二位公子一下就不見了,我年紀小,被師兄弟留下等候,他們都一塊兒去追了,可我在那兒等了一夜,天都亮了,也不見他們回來,我想用師門的黃符聯絡他們,卻什麼迴音都沒有……”
阿姮聞言,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黃符。
原來這道士便是憑這東西找到這裡來的。
“符咒是用我們師兄弟自己的血畫的,它失去效用,便說明他們……”何道士眼睛泛起淚花,“他們死了。”
“我正六神無主的時候,朦朧中見到一女子。”
何道士哽咽著說道:“我認出她乃是一道鬼影,當時狹路相逢,我硬著頭皮與她過了幾招,便尋了個機會……跑了。”
“你們不是出身天都名觀嗎!我們兄弟好吃好喝供你們一路,沒想到你們竟然這般沒用!廢物,都是廢物!”
王公子怒罵道。
“我是出身天都名觀不錯,可……可名觀之中也不都是名士,”何道士癱坐在地上,神情委頓,“我年紀小,本事也小,可我師兄們都是有真本事的!是那鬼娘娘……太可怕了!”
王公子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他的臉色慘白:“張兄若是真出了事,那麼他那個相國爹,是絕不會放過你,也不會……放過我的!”
他王氏商賈之家,哪裡受得住相國一怒呢?
“不枯谷離這裡有多遠?”
程淨竹問那道士。
何道士垂著腦袋,低聲道:“三十里。”
程淨竹微微頷首,見阿姮又在看那地上閃閃發光的珠石扳指,且要俯身下去,他一把將阿姮拉起。
“不許撿。”
他說。
阿姮揚起臉,眉頭漸漸擰起,她盯著程淨竹,忽然一腳踩上去,那扳指應聲而碎。
王公子正失魂落魄,聽到這聲音,他頃刻像是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他還沒哭出聲來,便見那黑衣少年將銀白的法繩收回腰間,隨後便抓著那紅衣女子,繞開癱坐在地上的何道士,往巷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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