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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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如璇紅絕色,卻極具婉約之質,氣勝芳蘭,渾身上下沒有一點鋒利的稜角,若涓涓流水,不洶湧,無聲勢,卻可容納百川。
“是你放了璇紅?”
她看著阿姮,問道。
“是啊。”
阿姮亦在端詳她:“嶢雨國主是要與我算帳麼?”
嶢雨聞言,卻是微微一笑,她輕輕搖頭,髻邊珍珠流蘇輕輕晃動:“璇紅頑劣,她張口便是花言巧語,我雖不知她與姑娘做了什麼樣的交易,但請姑娘萬不要盡信於她。”
“你是說,她在騙我?”
阿姮微微皺眉。
“我倒也不是此意。”
嶢雨款步走近她:“只是璇紅做人做鬼尚有執迷不解之處,她又如何能夠真正解答姑娘你的難題呢?”
阿姮想也不想:“我試試不就知道了?”
霖娘還緊緊拉著阿姮,阿姮有些不耐煩地掙開她,手卻不小心勾到兩人交錯在一起的頭髮,霖娘是水鬼,頭髮變得跟海草似的瘋長,勾掉了也不痛,阿姮卻因為還殘留有人類的五感而有些吃痛。
這是她最討厭的,人類的感官。
“春梁,取梳子來。”
嶢雨見此,不由一笑。
阿姮幾番穿雲過雨,捲曲的長髮有些溼潤蓬亂,霖娘更沒好到哪裡去,她沾了雨,身上不但潮溼滴水,頭髮還長得更多,更長,看起來狼狽極了。
春梁從石案上的匣子裡取出玉梳,卻看向霖娘,神色遲疑:“國主……她是水鬼。”
“我絕不是陰司派來的!”
霖娘擰了一把頭髮上的水,連忙說道:“我的確是被變作我情郎模樣的妖物所害,才會淪為水鬼,但我身上的龍宮寶衣卻不是閻王給的,而是我先前受元真夫人點化,是她指引我去東海求來的,我是見你們對水鬼很有敵意,所以才隱瞞下來。”
嶢雨聞言,看向她那皂紗底下隱約透露的珍珠雲肩,那的確非是凡物,她微微點頭:“姑娘果真好造化。”
春梁此時方才鬆了一口氣,也對霖娘放下了戒心,這便掃去石凳上的灰塵,邀她過來坐下:“霖娘,我給你梳頭吧,女兒家披頭散髮很不莊重的。”
霖娘生在黑水村,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麼規矩,她原先也是喜歡梳頭的,只是成了水鬼,頭髮變得太長,她也沒有了原先還是個活人時的那些意趣,此時被春梁按著肩坐下,她還有些恍惚。
阿姮覺得莫名其妙,她才不想在這裡耽誤時間,但嶢雨卻輕輕按了按她的手背:“阿姮姑娘,坐吧。”
阿姮垂眸,看著嶢雨潔澤蒼白的手握著一把玉梳,緩緩梳理起她凌亂微卷的長髮,嶢雨摘下她鬢邊的木簪,只看了一眼簪頭如簇的紅山茶,那簪子頃刻便從她指縫熘走,落在阿姮手心。
“姑娘的這支簪,是難得的寶物。”
嶢雨說道。
那木簪在阿姮纖細白皙的手指間繞了幾圈,鮮豔的花朵轉瞬破碎成淡淡的金芒,阿姮漫不經心道:“是嗎?那你想要嗎?”
嶢雨眉目清淡,語氣不疾不徐:“它是你的東西,誰也奪不走。”
阿姮把玩木簪的手一頓,她抬起頭,只見石案上銅鏡中映出她身後嶢雨的臉,她似乎果真沒有任何覬覦之心,而僅僅只是為她梳理了頭髮。
那三名女冠仍被捆縛在一邊,都不再“嗚嗚”的叫了,而是頗為費解地注視著兩個女鬼給阿姮與霖娘梳頭。
嶢雨很快為阿姮梳理起一個髮髻,她甚至將自己髻邊的偏鳳摘下來,綴在阿姮發上,見阿姮在鏡中看她,她唇邊浮出淡淡的笑意:“我覺得你會喜歡,所以贈予你。”
阿姮看向鏡中的自己,嶢雨此時又從她手中取了木簪,簪入她髮髻,隨後金芒閃爍,簇新的紅山茶綻開,更襯她雲髻烏濃。
長夜如漆,萬豔山下雨霧濃密,一堆僧人道士聚在一處,他們當中有人用術法捻了一點火光在指尖照明,眾人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還是汗,有道士罵罵咧咧:“也不知這鬼娘娘忽然開了什麼陣法,竟然如此厲害!已經上山的,下不來,沒上山的,又上不去!”
“諸位切莫亂了心神!”
他們站位各有講究,當中有個和尚沉聲道:“只要我們協力同心,必然能破此陣!”
“可是淨空師兄……”離他幾步開外的小和尚面露難色,“我,我內急。”
原來,他們正是淨空、靈明師兄弟。
“小和尚這個時候你可千萬憋住了啊!”
一個年輕道士聽他這番話,忙警告道:“你若憋不住,壞了咱們的陣法,一切可都前功盡棄了!”
山腳下兩道大陣相抗,更顯當中人影若蟻。
程淨竹身處濃黑的陰影中,靜默地觀看不遠處那些僧人道士擺出的陣法,周遭雨聲沙沙,而他沾衣未溼。
當中不知哪個學藝不精的,符文畫少了一撇,而陣中人各自凝神,竟然都沒有發現陣眼中的符文有異,難怪耗了這麼久。
程淨竹抬手,金芒若縷,頃刻投入陣眼之中,那些僧道皆面露驚異,轉頭望向那片被夜色包裹的山崖。
萬豔山壓下來的陣法明顯有了一陣清脆的碎裂聲,那些在此空耗良久的僧道們瞬間精神一振,有一老道笑著喊道:“不知哪位玄友相助,貧道這裡多謝了!”
而那淨空和尚卻覺衣襟中碎掉的法鈴在不住的顫抖,明顯是有所懼怕,淨空和尚面沉如水,望著那片漆黑山崖,低喃:“難道是他?”
這時,那道有了裂痕的陣法運轉如梭,勐力往下一壓,僧道中有人不禁破口大罵:“誰啊?誰他孃的這個時候心神不寧?”
“是不是你啊小和尚?你尿□□裡得了!”
那靈明小和尚正拼命凝神聚氣呢,聽了這番詰問,他只覺得尿意更重,卻憋紅了臉:“我才不要!”
淨空和尚不得不盡快凝神,盡力忽略掉懷中法鈴的哀鳴。
萬豔山本為帝王行宮所在,當初岐澤國選址在此,也是因為此地的山脈頗合五行,而山中的女鬼頗為聰明地藉此山勢,精心鑄就了一個極為強悍的陣法,程淨竹閉起眼,屏息凝神,變換法訣,不斷摸索著破陣之法。
山風斜吹雨霧,點滴都避開他的衣袂。
唯獨身後一陣陰冷的風,輕輕的,向他而來。
程淨竹一瞬睜開眼。
他垂下眼睫,只見一雙蒼白而纖細的手柔若無骨地環住他的腰身,她緋紅的衣袖隨風獵獵。
“阿姮姑娘。”
程淨竹嗓音冷淡,他仍維持著施訣的手勢,巋然不動:“玩夠了?”
“我明明是被抓去的啊。”
身後,那道女聲隱含笑意:“可不是去玩兒的。”
說著,她的手若羽毛一般很輕地上移,程淨竹神情冰冷地注視她的手:“放開。”
“小神仙,你教我傀儡術好嗎?”
阿姮的手停在他胸膛,他原本嚴整的衣襟也因為她的觸碰而顯得有些凌亂,掌心被金芒刺得發麻,阿姮卻沒有鬆手,但指尖也沒有越過他的衣襟往裡面去。
她很謹慎地停在那兒,笑盈盈地說:“我也想變個布娃娃玩兒。”
溼潤的雨霧中,阿姮望著這黑衣少年寬闊的肩背,她忽然有些不滿,為什麼她的這副殼子不如他高大呢?雨珠纏綿似的劃過她耳垂,她想到那園內樓閣中,璇紅曾在她耳邊的低語,她抬起眼簾,注視著少年銀灰的髮髻,他黑色的髮帶輕輕揚起,擦過她的臉頰,她忽然踮起腳,身軀緊貼他後背,那雙眼睛微垂,她沒有分毫人類的唿吸,但程淨竹卻避無可避地領略到她陰冷的聲息。
“陣要破了!”
“要破了!”
山腳下,傳來僧道們激昂的聲音。
這一瞬,阿姮的臉頰輕輕蹭過程淨竹耳後,程淨竹掐訣的手指驟然一屈,手背筋骨緊繃,他立即收手,周身金芒一現,阿姮頓時被一陣強烈的氣流震飛出去。
山腳下的僧道們就等著這最後一哆嗦了,哪知道背面山崖上的金芒驟然消失,他們頓感頭頂的陣法又重了不少,一時間,人聲嘈雜。
“哎!對面崖上的玄友!你怎麼收手了呢!”
有老道哀嘆。
山崖上,阿姮雙手撐在地上,她看著那黑衣少年分明滴雨未沾,但不知為何,他額頭卻隱隱有了些細微的水澤,他胸膛起伏一陣,看向她的目光猶如寒刺似的要將她扎穿,可薄紅似乎從他後頸蔓延至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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