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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嶢雨擦去藍衣女冠臉上的血水:“他也不會真切地體會到所謂的侮辱,你傷害他的公主,也僅僅只是傷害一個女子,而婁玄英那樣的男人,你竟期望他切身感受她的痛苦?可能嗎?璇紅,那只是你的妄想。”
璇紅眼底神光微顫,她一時難以反駁嶢雨,可她看著那藍衣女冠,她根本無法不去恨婁玄英的血脈。
“他也許會覺得心痛,”
嶢雨繼續說道,“可他欠我們的,是他那顆高貴的心臟痛幾下,便能償還的嗎?”
當然不能!
璇紅蒼白而美麗的臉龐盛滿不甘,怨恨。
這時,春梁從山石縫隙中來,她連忙喊道:“國主,璇紅姐姐!山下的僧道都上來了,他們當中還有天都來的道士,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們全部都找到這邊來了!我聽見有人喊,讓我們快快歸還紫芽公主!”
那藍衣女冠聽到“紫芽”二字,眼皮顫動一下,很顯然,紫芽便是她的名字。
璇紅很快想到晴芸口中那個逃掉的中年道士,一定是他給那些人指明的方向,但她不慌不忙,看向嶢雨。
四周昏黑,嶢雨攬著婁紫芽,對上璇紅的目光:“冤有頭,債有主,你我真正的債主來了。”
山風吹徹,曉色迷濛,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只是風中仍舊有一股潮溼的味道,草木的芳香混雜其中,阿姮與霖娘拾一野徑往上走,只聽得空中一片雜聲掠過,阿姮抬起頭,只見半空中一群白衣道士御劍而過,他們手中持一羅盤,經過阿姮上方,那羅盤便胡亂震動起來,一幫道士神色各異,有人驚唿:“怎麼回事?羅盤怎麼變成這樣?難道有妖孽?”
阿姮看他們有人往下遙望,似乎要下來,她卻懶得跟這些人纏鬥,拉著霖娘化霧而去,至照雪坡下,阿姮凝出身形,遠遠見一幫僧道,他們赫然正是山腳下那些傢伙,照雪坡上花紅若血,有個中年道士抬起劍指向那片紅花:“我師兄弟夜裡便是在此暴露,這片花叢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的血肉做了花肥,諸位還請快些,不然我幾個師弟恐怕就沒命了!”
霖娘一眼看到人群中一個小和尚扶著一個大和尚,那大和尚臉色慘白,不是淨空又是誰?
“且慢!”
照雪坡上,一老道叫住眾人,他捋了捋鬍鬚,認真地看過那片花叢,他擰著眉,沉聲道:“若我沒猜錯的話,這花應該是沒骨花!”
“什麼是沒骨花?”
有人問道。
“沒骨花,即是人的屍骨上開出的花,”那老道解釋著說,“我曾經也見過這花,可它的花期本該十分短暫,有的執念深重的人死後,頭七之內,屍體上會開這種花,一旦魂魄下到地府,這種花就會枯萎。”
那老道篤定地說:“這花叢底下,一定就是那些女鬼的屍骨!她們紮根於此,不肯離去,自然花開不敗,而人血養花,則會使她們鬼氣更足,力量更強。”
“既如此,那我們何不翻了這花叢!”一道士摩拳擦掌。
他們倒是十分默契,說幹就幹,當即抽出劍來,阿姮遠遠地看著,她收斂自身的霧氣,所以這樣的距離,那些道士身上的師刀並沒有感應到她的氣息。
她看著那些道士掐訣,數把劍飛出去,誓要斬盡如簇紅花,卻是此時,一陣黑氣瀰漫而來,捲起那些刀劍,停鈴哐啷一陣響,道士們發覺控制不住自己的劍,皆臉色一變,那老道與中年道人兩個反應很快,立即結印,散出金光,破開濁黑之氣,一時刀劍盡數落地。
“你們這些不怕死的東西。”
黑氣減淡,逐漸出現璇紅的身影,她的聲音陰沉極了:“找到照雪坡來,是想做我的花肥?”
眾人定睛一看,破上瑩白的光凝成一道墨藍身影,她身後則是二十餘鬼女,她們個個纖腰秀項,雲鬢珠飾,分明姝麗。
淡薄的霧氣繚繞,幾名天極觀弟子認出那墨藍衣衫的女子所攙扶的那藍衣女冠,一人厲聲道:“鬼物!快將紫芽公主還來!”
婁紫芽被素紗披帛裹纏,不能動彈,她看向身邊的嶢雨,只聽她道:“婁玄英呢?他在哪兒?”
婁紫芽被纏住了嘴,不能出聲,只“嗚嗚”叫了幾聲,期盼著父皇不要來。
“我岐澤陛下,豈是你們這些鬼物想見便能見的?”
那天極觀弟子冷哼道。
他話音方落,璇紅身化淡光,轉瞬出現在他面前,旁人要提醒已來不及,璇紅指甲寒光一閃,瞬間刺穿他咽喉。
如注的鮮血湧出,璇紅冷冷笑道:“婁玄英算個什麼東西?他是不敢來嗎?是害怕吧?他還是那麼懦弱,那麼令人噁心……”
其他僧道立即後退數步,警惕地掏出法寶。
“璇紅。”
嶢雨擰眉,喚她一聲,璇紅卻不看她一眼,將那天極觀弟子的屍體扔掉,也是此時,暗處的阿姮又敏銳地察覺到風中的聲音,她仰起頭,那些白衣道士御劍而來,流火託著一架華美的馬車在空中劃過,他們經過阿姮上方,羅盤再度發出尖鳴,但眾道士只見照雪坡上的情形,便忽略了羅盤,立即落身過去。
那馬車落地,近千名衣飾不同的道士簇擁左右,山風唿嘯,站在山坡上的嶢雨與璇紅幾乎同時盯住那馬車,那簾子一動,最先出來的,卻是一箇中年男人,他一身官服,身形瘦長,下了車連忙躬身去扶出車中的另一人。
那人一身明黃,繡龍紋,一副清癯的容貌,年約五十來歲,兩鬢已微微斑白,他雙足才落在地上,從山下一路趕來的衛軍若黑雲一般圍護了過來。
許多年沒有踏足這個地方,岐澤皇帝婁玄英下意識地抬起頭遙遙一望,只是這一望,他的目光便頃刻被那滿坡的紅花給奪去。
“婁玄英。”
忽然,他聽到這樣一道嬌細的聲音,他嵴背勐然一僵,一下循聲望去,只見那女子一身鮮紅的嫁衣,頭戴銀色的風冠,瑪瑙珠飾映照她那副年輕的,美麗的面容,她紅豔豔的唇勾起來,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他,像刻毒的蛇:“你來了。”
“紅姐……”
皇帝幾乎脫口而出,但很快,他臉頰肌肉微微抽動,他低頭看到自己皮膚髮皺的手背,他想起很多的事,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他不該來。
皇帝甚至忘了要看自己的女兒紫芽在哪裡,他一下轉過頭,往馬車邊走了幾步,那張相國立即上前去:“陛下,紫芽公主……”
皇帝勐地瞪他。
璇紅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哈哈大笑起來:“張若禮,你還真把他給騙來了?”
張若禮,正是張相國的名諱。
皇帝聞言,不由一驚,接著一把抓住張相國的衣襟:“……你?”
張相國滿頭冷汗直冒,他不敢對上皇帝的目光,甚至說不出一句話,阿姮與霖娘都蹲在暗處看著,阿姮忽然發覺微風拂來,她一下回頭,只見那黑衣少年不知何時立在她身後,她一下笑起來:“小神仙!”
她這一聲脆生生的,一時驚動了照雪坡上的所有人。
無數雙眼睛循聲看去,只見那黑衣寶飾的少年走出來,在他身後,則是兩名少女,一個紅衣豔豔,另一個則用皂紗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程淨竹將摺疊的白符塞入阿姮手中,她隨著他靠近人群,那些道士手中的羅盤就變得很安靜,她捏著白符的稜角,聽見少年道:“陛下,張相國的兒子落在這鬼娘娘手裡,說到底,他也是不得已。”
“張若禮!”皇帝盛怒。
張相國見事已至此,什麼都被戳破了,他便也不做辯解,轉頭望向璇紅:“璇紅郡主!我,我就那麼一個兒子,陛下已經來了,請您把我兒子還給我吧!”
璇紅郡主。
這四字一出,僧道皆異。
“璇紅郡主?”有人回憶起了些什麼,又有些不太確定,“她是璇紅郡主?定昌公主的女兒?”
“聽說璇紅郡主在奸賊馮寅攻入天都之時便死了,即便化為鬼,她也該在天都,不該在這裡啊!”
整整二三十載,按理來說,一位郡主而已,又有幾個人能記得她呢?可偏偏,她是先帝的妹妹定昌公主的女兒,乃是一位聲名極盛的絕代佳人。
反賊馮寅攻入天都前,人們知道她是先帝欽定的準太子妃,反賊馮寅攻入天都後,她則成了豔情話本上被馮寅強佔,不堪受辱而死的可憐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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