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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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膽子啊張若禮……”
皇帝胸膛起伏,幾乎從齒縫中擠出這話,他又驀地看向程淨竹:“你也騙朕,你們明知她在這裡,卻都隱瞞不說,是不是!”
“我不說,”
程淨竹神情平淡,“陛下難道自己心中就沒有疑竇嗎?當初你在此地處死了誰,你應該不會忘。”
皇帝臉色鐵青。
“璇紅郡主!我兒在哪兒?我兒在哪兒?”那張相國連聲問道。
璇紅輕聲笑:“他啊……”
她的聲音輕快又殘忍:“早就做了花肥了。”
“你!”
張相國瞳孔緊縮。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鬼娘娘如何就是璇紅郡主?”人群中,那白鬍子老道發出費解的聲音,“都說陛下與璇紅郡主情比金堅,陛下年年為郡主辦法事,貧道還曾去天都觀過禮呢……”
“哈哈哈哈哈……”
璇紅一聽,忽然笑起來:“情比金堅?婁玄英,你惡不噁心?誰跟你情比金堅?啊?你捫心自問,我什麼時候拿正眼看過你?”
沒有。
山風唿嘯,吹得皇帝臉頰冰冷,他下頜緊繃起來,一把撂開張相國,轉過臉來,重新看向那個女子。
她還是那麼年輕美麗,他記得父皇曾說她是天都中最美的花,那時他也深以為然,只是這朵最美麗,最嬌豔,也最高傲的花,從來都不曾正眼看過他。
那時,他還有個兄長排在上面,兄長是太子,而他不是,她與兄長才是一對,可她,也看不上兄長。
正是因為她高傲的秀項,從來不曾低眼看過他們任何人,所以他生出無限憧憬,希望紅表姐某一日可以看見他。
但她沒有,到死都沒有。
璇紅嘲諷似的目光釘在皇帝身上:“婁玄英,你可還記得這照雪坡?你可還記得當年這裡下了很大的雪,你讓張若禮命人將我和兩百餘名女子押在這裡嗎?你記得當時有多少把刀嗎?那刀光有多麼雪亮……你甚至沒有過來,反而藏在叢中,你不敢看我,卻輕輕抬起手指,往下那麼一點,於是那麼多把刀也落下去,我和她們的血淌了一地,甚至融化了這裡的雪……”
皇帝鬍鬚一顫,一副身軀巋然不動。
璇紅一手的血,順著她指尖滴落,她視線下垂,繼續說道:“你們說我,說她們是奸細,是歸服馮寅,為他所用的女人……可我們都做了什麼呢?明明我們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是,當初馮寅攻入天都時,我車駕被攔,馮寅……”
璇紅忽然頓了一下。
阿姮看到她那張臉上神情扭曲了一瞬,她分辨不出那是什麼,只聽璇紅近乎冷漠地說道:“馮寅辱我,囚我,然後將我扔給他的部下繼續侮辱我。”
山間安靜極了,似乎只有風唿嘯不斷,連那些僧道臉色都凝滯了。
璇紅言辭順暢,就像是在說旁人的事而已,而接下來,她才真正開始說起旁人:“她們呢?不過是逃跑不及,被反賊踏破門戶,以刀相逼,生生擄去。”
“她們誰不是家破人亡,誰又能在叛軍手下留得一塊好皮?她們日日盼著王軍歸來,掃清叛賊,殘喘著一口氣。”
璇紅說道:“終於那年,王軍將馮寅趕出了天都,馮寅死了,我們被他的部下一路強攜至巢州境內,正遇你婁玄英在此登基,你兄長早死,你才有這樣的造化……”
璇紅重新看向皇帝:“馮寅的部下以我相要挾,要你放他們一條生路,你沒肯,當天晚上,你的近臣張若禮向你進言,說我與馮寅首尾難斷,勸你殺我,坐實我早已死在天都的傳言。”
皇帝掌心不知不覺悶出汗意,他緊繃著神情,卻倏爾躲開璇紅的目光。
“我怎麼能活著呢?”
璇紅的聲音逐漸變得尖刻:“她們怎麼可以活著呢?叛軍凌辱我們,我們就該抵死不從,失去清白,我們就該引頸謝罪!那樣的話,人雖死了,可至少還有個清名不是?”
“婁玄英,你判我們失節侍賊之罪的時候,你可有想過,你說你愛慕我,你可有在發現我車駕被攔的時候,回來找我?”
璇紅盯著他:“你沒有,你兄長也沒有,你們這些男人怎麼不問問你們自己,為什麼會讓馮寅有機會攻入天都?為什麼你們會狼狽地逃離?為什麼你們高高在上,卻可以輕視我們的生命?”
“為顧全大局,我,父皇,兄長皆不得不如此!”
皇帝終於忍無可忍。
“你們只是懦弱的,昏庸的男人而已,說什麼不得已?婁玄英,你還是這樣,令人噁心。”
璇紅嘲諷道。
什麼女奸細,當初在這照雪坡上引頸就戮的,不過是一群被劫掠,被侮辱,被踐踏所有尊嚴,最終,又被失節侍賊之罪殺死的女子。
無論是活生生的人,還是此刻這個豔麗的鬼,皇帝都從她眼中看到了同一種對他的嫌惡。
“你委身馮寅也罷,後來所受難道不是你自找的?你若是從一開始就持節而死,那你就還是……”皇帝頓了頓,像是流連似的,看著她,聲音忽然放輕。
還是他那個高傲的,潔淨的紅表姐。
“憑什麼?憑什麼一定要人死?”霖娘怒不可遏,脫口而出。
山坡上,被嶢雨劫持的婁紫芽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她滿眼愕然,怔怔地望著她的父皇。
“婁玄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璇紅暴怒,周身黑氣大漲,而阿姮看著她在那滾滾黑煙中猙獰的臉,她本能地覺得那黑氣有些熟悉,直到,她聽到身邊的少年道:“火種果然在她身上。”
那是火種。
天衣人的火種。
阿姮凝視著璇紅,而圍護在皇帝身邊的道士們立即擺陣應對,那些離璇紅最近的僧道也趕緊鋪開一陣,各自站定。
兩道金光大陣鋪開,山坡上,嶢雨將婁紫芽推給一旁的春梁,囑咐她:“躲起來。”
隨後,嶢雨立即抬手畫陣,瑩白的光鋪開兩道,與金光相抗。
璇紅的黑氣則無孔不入,僧道們頃刻被剝奪了視線,濃煙滾滾,幾乎傾覆整座萬豔山。
天地都黑透了。
阿姮直觀地感受到似乎是璇紅強烈的情緒激發了火種最強大的模樣,她看到身邊的黑衣少年神色都凝重許多,他抬手畫印,黑氣襲來的剎那,他整個人都被籠罩其中。
所有人都被這渾濁的氣流給籠罩了。
只有阿姮置身事外。
那些黑色的氣流擦著她衣襬而過,她轉身,走近霖孃的剎那,她整個人忽然被吞沒到一片嶄新的天地。
阿姮抬起頭,卻又發現這片天地是那麼的熟悉。
黑水黑山,浮霧重重。
她轉過身,看到那座籬笆小院,院中,霖娘正抱著她的爹孃,不敢置信地哭泣:“爹,娘,我好想你們……”
阿姮確信,那對夫婦不是真的。
可霖娘似乎看不出來。
“霖娘。”
阿姮喚她。
霖娘彷彿根本沒有聽到似的,沒有回頭。
她被困在這裡了,阿姮擰起眉,抬手紅雲灼燒一片,可幻境卻不曾消失,她始終叫不醒霖娘,轉身走出幾步,她整個人又立即從那黑色的氣流中出來,抬眼,是萬豔山這片渾濁的天地。
阿姮看向被黑氣包裹的程淨竹,幾步走了過去,接觸氣流的剎那,她瞬間被吸入進去,她耳邊沒有任何風聲,什麼動靜也沒有。
阿姮睜開眼,四周竟然黑漆漆的,她像置身在水底裡,又像是在什麼洞窟裡,她什麼也看不見,卻莫名覺得這裡很冷。
冷得要凍僵她這副水做的皮囊。
阿姮不喜歡這股冷意,她後退兩步,想要出去。
“嫦娥為什麼要去月亮上呢?月亮有什麼好的?”
忽然,她聽見一道聲音。
那似乎是一道極其年輕的女聲,帶著少女的稚氣,阿姮明明從沒有聽過這聲音,可她卻驀地停步。
眼前仍然漆黑,那道女聲又響起:“我看過一眼月亮,那就是一個圓圓的東西,會發光。”
“月亮上有廣寒宮。”
另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卻是一個少年的聲音,大概就像人類十四五歲的時候,也有些稚氣,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聲音虛弱極了:“她吃了仙丹成了仙,從此就住在那裡。”
“后羿不能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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