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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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又去黑水河了?”
老趙也已經醒了,但因記著那年輕修士的叮囑,他並沒有胡亂動彈,只是望著林氏問道。
林氏看著女兒漸漸隱沒于山霧的背影:“看方向,不是。”
天還沒有亮透,黑竹林中更是不透光,林中零星挨著幾戶人家,此時皆燈火透亮,中間那戶人家籬笆院內停著一副滑竿,廊上兩個年輕人便是用它將老村長飛快抬過來的。
竹屋中,一對夫婦的哭聲此起彼伏,那婦人更是哀慟地連聲喚:“兒啊……我的兒!”
村長的兒媳婦如一座雕像般佇立在門邊,始終低垂著眼簾,裡面老村長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有些難看:“難道小有他……也生出了冒犯山神的心思?”
“不,村長!”
那婦人一下抬起一雙紅腫的眼:“我們小有絕對沒有那樣的心思!他才十二歲,十二歲啊……”
“小有,我的小有……”
婦人泣不成聲,身子一晃,眼看要倒,她身邊的丈夫立即伸手將她扶住,那男人回過頭來看向村長,亦含哽咽:“村長,我們一家是真心敬奉山神,可山神怎麼……”
“住口。”
佇立在門邊的村長兒媳婦忽然抬起一雙眼,她容貌年輕秀美,神情卻驟然一冷,幽幽道:“口舌之犯,亦是死罪。”
此話一出,那夫婦二人後背冷汗直冒,兩個都支撐不住,軟了腿,跌倒在地。
“彩繩。”
老村長皺了一下眉,示意她別多話。
那彩繩果真不語,卻聽外頭珠玉碰撞的清音臨近,她回過頭,見是那位昨夜在她家中借住的外鄉人。
下過雨後,地面難免有些溼潤泥濘,但彩繩低頭,見他一雙靴子仍未沾半點塵泥,乾淨極了。
他銀灰色的頭髮似乎沒來得及梳成髮髻,就那麼披散著,他走上廊來,門內燈火落在他身上,襯得他眉心那一點細小的硃砂痣更加殷紅。
他垂下眼簾,目光睃過門檻上殘留的拖拽血痕,幾步走入屋中,地上沒幹的血漬越往裡走,越是觸目驚心。
“老村長,您快看,這血裡是什麼東西?”站在老村長身邊的一個年輕人,忽然說道。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隨之而去,只見那灘濃稠的血液裡,似乎還裹著一團什麼,被血模煳得不成樣子了,一時間,沒人看出來那是什麼。
“是心臟。”
忽然,這樣一道年輕而沉靜的嗓音落來。
燈燭閃爍,眾人抬頭,只見那白衣修士在不遠處站定,他濃密的眼睫微垂,似乎是在觀察那灘過分粘稠的血跡。
“人的心臟。”
他語氣疏淡。
那對夫婦彷彿頃刻被驚雷擊中,一股又陰寒又麻的感覺直衝天靈蓋,那婦人看向血水裡那團不成樣子的爛肉,眼球頃刻暴出血絲,她忽然驚聲尖叫:“啊!”
接著,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那丈夫也顯然接受不了,親生骨血的心臟成了一團爛肉,他只多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嘔吐的慾望,一句話也說不出,身子也搖搖欲墜。
老村長連忙讓人將他們夫婦二人抬去偏房,一名年輕人面露驚惶,忍不住顫著聲音道:“村長,這個月,第三個了……”
村長鬆弛的臉頰微微抽動一下,臉色也十分難看。
“第三個?”
那年輕的修士抬眸。
“自從那柳行雲回來,先是來壽叔的兩個兒子青骨病加重暴斃,如今,如今小有又死不見屍……”村長還沒說話,那年輕人卻神情激動起來,“還有柳行雲,他也不見了!”
“一定是柳行雲回來惹惱了山神,山神一向憐憫女子,那趙家的霖娘與柳行雲有情,她人雖沒死,可人卻瘋了!”
這番話頃刻刺中了裡裡外外所有的黑水村人,他們有的驚恐,有的無措,彷彿天說塌便要塌下來,壓得他們個個粉身碎骨。
“這黑山黑水,是山神賜予我們的福地,是淨土。”
彩繩的聲音忽然響起:“出去過的人再回來,便只能算是個外鄉人,外鄉人來到這兒,便是玷汙淨土,難怪山神發怒。”
修士聞言,回頭看向她。
彩繩面無表情,神情肅穆得像是那座挨在他們家邊上的山神廟的忠實擁躉:“趙家霖娘便是為柳行雲所累,才會瘋傻。”
籬笆內外,聚集了許多聽見訊息便趕過來的村民,他們聽著彩繩的這番話,一時間,諸般目光落在修士身上。
而年輕修士淡淡瞥過他們那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忽濃忽淡的山霧中,他忽然發覺一抹亮色。
那實在是令人很難忽視的,明亮色彩。
“柳行雲是誰?”
那女子像是才來,只聽見彩繩最後一句,她便歪過腦袋,問身邊的村鄰。
“……”
她身邊,恰好就是老魚頭,老魚頭聽見她這番話,一張樹皮似的老臉扭曲了一瞬,嘴唇顫了一下。
“……是我情郎,你能不要再問別人了嗎?”
霖娘有氣無力的聲音從葫蘆裡傳出。
“哦。”
阿姮應了一聲。
旁邊的老魚頭還沒說話呢,就聽見她忽然這樣一聲,他身子又是一抖,忙退開,離她三尺遠。
彩繩走入屋中,扶起老村長走到那修士面前,村長神情疲憊,卻仍有禮有節:“程仙長,小有死不見屍,我還得讓大家去幫忙找,你為我村人治青骨病,我實在感激不盡,仙長若不嫌棄,還請繼續宿在我家中。”
昨夜這少年修士便是宿在村長家中,也是昨夜,村長方知此人姓程,名淨竹。
“多謝。”
程淨竹輕輕頷首,卻並未說要走,還是要留。
彩繩扶著村長往外走,幾個年輕人立即將那滑竿抬了過來,村長太老了,腿腳不便,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人們很尊敬他,還不等他下階,便有年輕人過來將他背到滑竿上。
阿姮與他們擦身而過,奔上廊去,彩繩不由回頭看了一眼那女子輕快的背影,卻很快回過頭,令人抬起滑竿。
老村長一聲令下,在籬笆邊聚集的村鄰們便都跟著出去找小有的屍體。
天色明亮了些,卻照不盡這黑竹林陰暗的底色,淡薄的山霧浮動,偏房中那夫婦二人還在痛哭,鄰居正在當中安慰。
院子裡外卻不剩什麼人了,顯得有些寂靜。
山風吹拂,竹林簌簌作響,門內,程淨竹注視著那廊上的年輕女子,道:“阿姮姑娘,找我?”
淡薄的霧氣簇擁阿姮走入門內,身後山風牽動她鵝黃的裙角,銀紅的披帛也隨之而動,她抬起臉,微微一笑:“是啊,找你。”
下一瞬,她的手倏爾摸向他胸口。
蒼白的,纖細的手指一個用力,淡金色的光芒一閃,如流水漣漪,頃刻震痛她的虎口,她只覺整個手掌都變得麻木。
阿姮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抬起眼,對上這少年修士平靜如湖的目光,這一瞬,阿姮覺得他就像是霖孃家中供奉的那兩尊山神像一樣,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但他比那兩尊山神像要聖潔,要漂亮。
屋中滿地的血漬呈出一種不正常的粘稠,濃烈的血氣引誘著阿姮,喉嚨的幹癢令她發渴,但她卻自始至終看著程淨竹,看他纖長濃密的睫毛,看他清潤剔透的眼睛,看他單薄的,白皙的一層皮膚下,嶙峋的喉骨。
隱約的哭聲,安撫聲,一牆之隔。
程淨竹靜靜地凝視她。
他似乎什麼也沒察覺,阿姮略略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指,指尖緩緩擦過他胸膛,輕輕撥弄了一下他襟前水青的寶珠,無聲收斂起自己滿掌暗紅的瑩光,恍若溫聲耳語:“小神仙,你的珠子真好看。”
珠子輕微碰撞,發出清音。
“阿姮姑娘,”程淨竹如冰雪一樣乾淨又疏冷的目光瞥向她摩挲寶珠的手指,他嚴整的衣襟也因此而有些凌亂,“你的手是不想要了嗎?”
指間寶珠忽而冷得刺骨,阿姮的手僵了一瞬,無端從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險的氣息。
茫茫白霧浮動,籬笆外,林中幽暗的濃蔭中忽而風動,阿姮立即轉過臉去,雙目暗紅:“誰?”
作者有話說:
第5章 程淨竹低眸看她,淡色的唇輕啟……
阿姮還未看清籬笆之外那片松竹濃影,卻聽珠玉微碰清音,那年輕修士繞步向前,壓在領後的背雲“叮叮”輕響,他步履如常,身影卻瞬息之間,已在數步開外。
阿姮眼見他後背背雲垂掛的流蘇融入霧色,她立即跟了上去。
“是他……”
小巧的玉葫蘆裡,霖娘喃喃了一聲,聲音陡然變得激烈起來:“是他!”
阿姮垂眸,腰側玉葫蘆嘴兒上正“噗噗”地冒著黑氣,那是人類非正常死亡後化為鬼,所生的怨氣。
阿姮倏爾停步,抬起一雙眼睛,四周白霧茫茫,遠處山水如墨,那白衣修士已不見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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