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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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帶我去找他!”
霖娘在葫蘆裡喊道:“求你!帶我去找他!”
霖娘有點太吵了,也許是因為這副殼子原本就是霖孃的東西,阿姮聽著她越發尖刻的聲音,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閉嘴,帶路。”
非正常死亡的鬼一旦遇見殺害自己的兇手,便會怨氣大漲,而這種怨氣會拼命地抓住兇手任何一絲一縷的痕跡,纏上去,裹上去。
阿姮跟著葫蘆裡汩汩冒出的黑氣走,這黑水村除了松竹,還是松竹,根本不生長其他任何樹木,連地上的花草也很單一,顏色則是越濃越豔,一點沒有清新淡雅的生物。
在黑水村的正南方,是常年被渾濁的霧氣籠罩的巍峨巨山,它巋然高聳,嚴嚴實實地擋住了半邊天。
下過雨的山路泥濘,阿姮來的路上鞋襪盡溼,她乾脆扔了鞋襪,赤足來到山前,它實在太過巨大,阿姮仰頭:“這便是你們的神山?”
神山巍峨,一眼難望其肩項,阿姮遙望霧氣中朦朧的輪廓,只覺得這山形狀有趣,她手指輕動,霖娘被怨氣相托在溼潤的山風中顯出半透明的輪廓,立足神山之下,她這樣漂浮半空的水鬼,渺小若一粒微塵。
面對神山,霖孃的神情卻堪稱兇惡,嗅聞到風中那一絲氣味的頃刻,她立即撲向茫茫霧中,直逼峭巖。
若論平日,霖娘是斷沒有這樣的能力可以離阿姮的葫蘆這樣遠的,但今日也許是怨氣相持,她憑著胸中的幽憤,竟然直入峭巖,阿姮不緊不慢地往前走去,撥散重重霧氣,方才發覺這一面峭巖上竟然遍佈著大大小小形狀不一的洞窟,而洞窟邊緣修有狹窄棧道,再往下,則是層層雲梯,供人攀援。
密密麻麻的洞窟就像是附著蜂巢的孔洞,阿姮方才舉目一望,卻聽霖娘一聲尖銳的叫喊:“柳行雲!”
耳中突的一刺,阿姮臉色微沉,身影陡然化為暗紅的霧,循著霖孃的聲音掠入一洞窟當中。
洞中無火,但也用不著火,阿姮身影融在霧中,一雙暗紅的眼珠微微轉動,只見石壁嶙峋上有很多人為的,開鑿的痕跡,幽深處,被工具層層剝開表面黑石,開鑿出來半邊如冰般剔透的顏色,它並非是一簇一簇的礦石,人們大約是順著它原本的形狀而開鑿的,剝開粗糲的石料,露出它一半晶瑩的本相,阿姮說不好那到底是什麼輪廓,粗略地看,只覺得它像粗壯而強有力的一根天柱,支撐著其上巍峨的山體。
它並非是冰,卻比冰更寒,阿姮感受到那股刺人的寒意,竟令她渾身暗紅的霧氣都被迫減淡。
這個東西,竟然在壓制她的能力。
阿姮臉色微變,轉過臉去,那洞口卻在此時勐然震動,一塊巨石從頂上砸下來,轟然一聲,天光盡滅,洞口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霖娘眸中怨憤一滯,神志略微恢復了一些,她立即轉過去看阿姮,卻見阿姮臉上絲毫笑意也無。
“柳行雲!你出來!”
霖娘大聲喊道。
洞中幽暗極了,但阿姮是妖邪,霖娘是水鬼,她們都看得清這洞窟裡的情形,阿姮不敢靠近那冰晶一樣的天柱,她鼻尖微動,嗅聞到一絲屬於淤泥的,潮溼味道,還有另一縷殘留的……人味兒。
“這麼些天,看來你已經很習慣這副殼子了。”
洞窟中空曠,更襯這道忽然出現的聲音顯得清晰。
輕微的步履聲傳來,阿姮還沒回頭,那霖娘勐地先轉身,幽暗的濃影裡,一道頎長的身影靜立,他膚色有些略深,不太襯他那副過分俊秀溫潤的皮相,他微微一笑,眼底泛著柔光。
與那夜黑水河畔,老樹之下的神態如出一轍。
“柳行雲……”
霖娘淚意乍湧,眼眶通紅。
阿姮看她渾身黑氣汩汩地往上冒,終於轉過去,將那柳行雲上下打量了個遍,卻不好判斷他這副模樣到底算美算醜。
“閣下搶了我看中的殼子,不該給我一個說法麼?”那柳行雲卻將渾身冒黑氣的霖娘忽視了,只盯著阿姮,說道。
阿姮輕輕拂開頰邊的淺發,垂眸將自己這副殼子看了看,說:“這如何便是你的殼子?她有說給你了?”
柳行雲不笑了:“我並不想與你生事,今日你若將這殼子還我,來日,你還有機會去取其他的殼子,但若你存心與我作對,那麼……”
阿姮還在等他的下文,但霖娘渾身的黑氣都快充盈整個洞窟了,根本不待柳行雲說罷,她便衝上去:“柳行雲!你為何殺我!”
託著她身形的波濤化為墨色長練自臂彎飛出,那柳行雲立即伸手將其挽住,隨後抬起那雙彷彿天生含情的眼,看向半空中的霖娘:“你們人類都是蠢貨。”
“你還看不出,我根本不是你的柳郎?”
霖娘眼瞳震動。
那“柳行雲”挽著她墨練的手忽然變得黢黑,掌中好似有個無底洞似的,將墨練越吸越短,也因此,他的手變得溼淋淋的,往下滴溼泥。
那種潮溼的,微腥的味道瀰漫。
霖娘嘴唇顫抖:“你……不是柳行雲?”
墨色的長練被吸盡,他一掌攥住霖孃的脖頸,此刻不再故意去擺弄出人的情態,他的臉便顯得無比僵硬,無比冷漠:“柳行雲早死了。”
溼潤的淤泥沾了霖娘滿頸,他臉上的皮膚顏色也在褪去,變得如淤泥一樣黑,五官輪廓也因為吸收了波濤墨練而變得模煳。
他看向阿姮:“你是妖邪,在這山神洞中,你是施展不出你的本事的,乖乖脫了這層皮,把它還給我……”
他一邊說話,一邊還在往下滴泥水。
單是用這雙眼看,阿姮便知道他原是個泥巴捏的妖物,可奇怪的是,她卻並未在這個泥巴怪身上嗅到任何的妖物氣息,只有一股爛泥味兒。
這大約便是這泥巴怪敢將她往此處引的緣故。
不知為何,這洞中的東西,並不能對他產生任何影響。
霖娘在那泥妖手中掙扎得滿脖頸子都是淤泥,阿姮看她一眼,抬手暗紅的霧氣浮出,生生切斷那泥妖鉗制著霖孃的那隻手。
手臂落地,立時成了一灘溼泥。
但那泥妖很快又生出一隻新的臂膀來,比從前那隻要更粗壯強大,但卻分毫不匹配他這副身形,看起來畸形怪異極了。
“霖娘,過來。”
阿姮勾手,霧氣纏裹霖娘,將她從泥妖面前生生拽回來的同時,亦裹碎了霖孃的身形,使其被霧氣包裹成一團掠入阿姮掌中。
阿姮將其一把按向胸口。
頃刻,鮮血濡溼她胸前的衣料。
泥妖見狀,作為眉毛的那團泥十分乾脆地掉在了地上,他面目更模煳,他心裡清楚,已經死去的人,如無機緣,魂魄是無論如何也回不到自個兒的殼子裡去的。
霖娘只是被暫時團成了一個心臟,塞在了那殼子胸前的血洞裡,她頭七才過去沒多久,還有人味兒,如此回到自個兒身上,多少能抵消一些這山神洞對妖邪的天然壓制。
泥妖一笑,溼潤的泥流進他自己的嘴裡,他的聲音有點含煳:“你真是小瞧了山神洞,如此,我便當你是鐵了心不肯還我殼子了。”
泥妖此時仍用柳行雲的聲音,聽得阿姮心口的那團東西黑氣直冒,阿姮扶了扶胸口,拍散了黑氣,卻不知為何,胸口充盈著一股滔天的情緒,那情緒衝撞著她的胸膛,令她不由深深唿吸起來,再抬眸,她看向那還勉強有點柳行雲的模樣的泥妖,胸中竟生出一種想要將他徹底撕碎的衝動。
這是陌生的衝動,是不屬於她的感覺。
阿姮站直身體,渾身的骨骼輕輕響動:“我脫不下來啊。”
泥妖也不管她是真脫不下來,還是假脫不下來,此時早已是耐心全無,他手一伸,溼潤的泥在他掌中化為一鞭。
那隻粗壯的手臂一抬,長鞭朝阿姮掃去。
阿姮頃刻化霧,那長鞭掃過,漫漫輕煙則又在他處顯出身形,因霖娘在胸,阿姮抬手,多少聚起一些法力。
暗紅的流光飛出,又切斷那泥妖一臂,那長鞭連同手臂落地,又成爛泥一灘。
但泥妖很快又生一臂,手中化一長戟,重重朝阿姮壓去,如此纏鬥開來,這洞窟便顯得不那麼寬闊了,阿姮與之鬥了幾回,那泥妖回回斷手斷腳,卻又回回生出新的手腳,比從前的要更粗壯,更巨大。
於是他四肢之巨,更顯其身奇小,什麼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他統統化來與阿姮相鬥,弄得阿姮滿身髒泥,力越竭,阿姮便被這山神洞壓制得越狠,那泥妖一隻泥手揮來,阿姮被煳了一臉泥,沒看清便被掃了出去。
殼子的五感早就成了她的五感,渾身骨頭的疼也是阿姮親自領受,她抹去臉上汙泥,暗紅的眸子盯住那泥妖,瞬間身如利劍,直破泥妖胸膛。
泥妖不是人,自然沒有人的心臟,他低頭一看胸口破了個泥洞,又揉吧揉吧填了團泥進去,然而阿姮吃準了他身形笨重,迅疾如風地在他身上破開一個又一個的洞,弄得跟蜂巢似的,很快泥妖巨大的身軀塌了下去,融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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