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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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
會有比他更好的嗎?會有比他更芳香的血氣,比他更完美的心臟嗎?
阿姮掙開她的手:“我就要他的。”
霖娘與春梁待在一塊,剛用水波打暈一個鬼差,抬頭卻沒見到阿姮,她四下一睃,只見粼粼鬼火中,阿姮奔向那片幽綠澄瑩的泉水,霖娘雙眸大睜,她腳比腦子更快,往泉邊奔去:“阿姮!”
阿姮置若罔聞,跑到極幽泉邊,縱身一躍,碧浪濤濤。
霖娘只摸到她一寸衣角,霖娘身軀前傾卻沒抓住,她將要跌下去的剎那,璇紅迅速將她抓起。
“霖娘……”
春梁忙跑過來拉住霖孃的手,而霖娘卻怔怔地盯住那泉水。
澄瑩的泉水因為阿姮的縱身一躍而陡然顯露它渾濁的本相,水波化為一張又一張猙獰的面目,張大嘴巴,相互撕咬。
從岸邊望去,曾經嶢雨敲響過的那個閻王設在四府的銅鐘已然被鐵索封住,誰也觸碰不到,而無論是霖娘,還是璇紅及一眾鬼女,此時此刻,她們都看不到阿姮的身影。
阿姮鳧在水下,化為淡霧遊動,那些水波化成的鬼面總能咬上她幾口,它們嘶吼著糾纏她,彷彿因為它們自身的痛苦,所以才不放過任何落入水中的人,他們要將無盡的痛苦也分享給她,她打散它們,它們又很快凝成新的面目,撲咬過來。
前面的霧很濃,阿姮仔細辨明方向,但她不知道哪一邊才是不幽林,阿姮試圖浮向空中,但極幽泉有一種莫名向下壓的氣流,她沒有辦法掠去空中。
阿姮不知道遊了多久,她覺得自己的殼子變得很重,那些鬼面仍然在啃咬著她,她散開紅雲,烈焰在水下燃燒,水面冒起顆顆水泡。
不幽林中,幾乎不見光,程淨竹坐在水岸,十來個僧道就在他身後,各自佔一個陣角,撐起來一道金光陣法。
“小友,你這陣法我們從沒見過,真行嗎?”有個道士看一眼陣法外,陰森青黑的鬼木如林,那些樹枝顫動著,不死心地糾纏陣邊,他心中突突地跳,忍不住問那黑衣少年。
“都這個時候了!我們道法在陰司本就微弱,你若再本心不堅,再有用的法子也都沒什麼用處了!”
那老道怒聲呵斥。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知道無論如何都只能這麼一搏了,他們趕緊收斂心神,穩住本心。
程淨竹始終閉著眼睛,他手中結印,握著一道白符,掌心被他用法繩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幾乎快要染紅白符,符上如簇的金焰支撐著金光陣法不斷運轉。
周遭林木晃動猶如鬼影重重,陰冷的風擦過每一個人的臉頰。
程淨竹胸口忽然劇痛,他握著白符的指節頃刻收緊,手背青筋分縷鼓起,眼睫顫動一下,他唿吸亂了一瞬,忽然睜開眼,只見極幽泉水面忽然浮出一顆顆水泡,那些水泡打散一張張凝聚起來的鬼面。
忽然之間,水下轟然炸起千層水浪,暗紅的光與縷縷金芒交織鋪滿整片水岸,僧道們不由大睜起眼,驚異地望向水面。
程淨竹看到水下紅霧如縷,他眼瞼微動,下一刻,紅霧轉瞬來到岸邊,水面忽然破開,露出女子一張蒼白的臉。
她烏黑的髮髻鬆散許多,微卷的淺發貼在耳側,髻邊珍珠流蘇微微晃動著往下滴落水珠,她手中捧著一顆藍色的珠子,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小神仙,這珠子在水下好有用啊,”她在水中望著他,露出笑容,“我找到你了。”
那顆珠子,正是她在黑水村,從泥妖那裡搶來的那顆,光潤瑩瑩,照得水下水上一片通明。
她並不知道自己精心愛護的殼子破了多少個口子,只見岸上黑衣少年因手中結印而不能動一下,他深深凝視她,額頭那顆紅痣卻不知為何竟然又忽然破開一道裂口,鮮血如滴,順著他鼻樑,滴落水中,在她面前暈開變淡。
“你過來做什麼?”
他聲音冷極了,卻隱隱流露幾分焦躁。
“你……”
阿姮愣愣地望著他,方才張口,而因為那滴血,水中無數鬼面再度瘋狂凝聚,撕咬,而她手中萬木春金芒一閃,激起千層浪濤,阿姮只覺得腰間一緊,鬼面不斷啃咬她的腳背,卻沒能留下她,阿姮整個人被那東西帶出水面,跪坐在少年面前,緋紅的,溼潤的衣角與他漆黑的衣角相疊,她雙手撐在地上,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那條銀色的法繩。
法繩上的珠飾不斷晃動,碰出清音。
法繩要為他護法,所以只抽出一半從水中將她抓起來,尾端仍纏在他腰間。
阿姮抬起頭,他的臉近在咫尺。
第33章 “我有說過,要給你嗎?”……
寶珠被阿姮按在掌下, 幽藍的光湮滅,只有頭頂轉動的金陣散發出金色的光芒,淡披一層在阿姮身上,她鬢髮溼透, 晶瑩的水澤不斷順著她耳邊往下滴, 順著她頸項沒入她緋紅的衣襟, 她腳上的繡鞋早不知哪裡去了,一雙赤足蒼白,纖細的腳踝裂□□錯, 卻並不像人類一樣滲血, 只有淡淡的水痕。
阿姮望著近在咫尺的黑衣少年, 他低垂著濃密的眼睫, 與她靜默相視,他眉心的血痕裡隱隱閃爍金芒, 星星點點的血跡沾染他高挺的鼻骨, 阿姮已經失去了嗅覺,可屬於他血氣的那種芳香彷彿已經刻入她鼻息, 她依然感受得到, 所以忍不住為此而唇焦口燥。
千丈浪濤撲落水中, 無數猙獰的面目在泉水中碰撞出痛苦的, 憤怒的水聲, 整個不幽林中鬼木林立,扭曲的枝條不斷糾纏,擊打金陣, 風霧陰冷而渾濁,鬼哭聲聲。
法繩鬆開了阿姮,盤踞在程淨竹身邊為他護法, 阿姮暗紅的眼眸從他沾血的眉心緩緩移去他握著符咒的那隻手。
白符浸滿了血,已徹底變成一張血符。
從阿姮的角度,只能窺得他掌中那道血口子的邊緣,血流淌至他腕骨,顆顆滴落,阿姮忽然湊上前去,她的唇觸碰到程淨竹手掌的剎那,他濃而長的眼睫微動,緊接著他感受到阿姮的舌尖輕輕劃過他掌心的傷口,癢而刺痛,程淨竹瞳孔一緊,他嗓音冷若冰霜:“阿姮。”
一幫僧道得見此情形,有好幾個年輕的道士眼見阿姮蒼白而纖細的頸項,一副美豔絕塵的皮相,險些道心不穩,此時見她竟然,竟然又……
真是難以啟齒啊!
幾個年輕道士眼睛瞪若銅鈴,那老道與幾個僧侶則緊閉雙目,麵皮都皺成一團,老道嘴裡磕磕絆絆地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程淨竹常常喚她“阿姮姑娘”,這四個字中,總是蘊含一種難以逾越的距離感,阿姮說不清那距離到底有多遠,也許是天與地之間那麼遠,又或者是黑水村與外界之間那麼遠,他只有會在忍無可忍的時候,生氣的時候,直接丟掉“姑娘”兩個字,這是危險的警告,可阿姮面對這種危險的口吻,卻反而得寸進尺地用齒尖輕輕咬住他的手,有恃無恐:“太浪費了。”
他的血,他的心臟,遲早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哪怕只是他的一滴血,她也不要這些不幽林的鬼木佔得半分便宜。
她說話間唇齒還抵在他掌心,柔軟的嘴唇貼著他掌中的傷口,她的聲音都因此而變得有些模煳,程淨竹垂眸睨她,口吻漠然:“我有說過,要給你嗎?”
他當然沒有,他總是那麼小氣,阿姮擰起眉頭。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見幾個年輕的後生臉頰爆紅,簡直快要頭頂冒煙,那老道忽然勐咳起來,咳得嗓子都噼成了破鑼嗓子,又衝程淨竹喊道:“小友!她她她是妖啊!咱們道心千萬要穩哪!”
程淨竹因結陣而不能妄動,但阿姮垂眼,可惜似的,凝視他掌心的血痕,終究沒敢再多舔舐一口,她抬起臉,視線越過程淨竹,幽幽看向他身後那老道。
老道被她這一眼激出一身冷汗,豈料阿姮卻不過只是瞥他一眼,隨後又望向頭頂金陣,問道:“這是什麼?”
“這,這是祝神陣……”
有個年輕的道士紅著臉搶答:“程玄友說,此陣是叩祝神仙之陣,只要在符咒上寫明神仙名號,便有機會與此神通靈。”
老道士罵他:“你小子清醒點吧你!瞧你那副俗根未斷,不值錢的樣子!”
那小道士小聲反駁:“這位姑娘為救程玄友,連極幽泉都能趟得,即便是妖,也是個好妖吧……”
“你這崽子還是太年輕了,”那老道冷哼一聲,倏爾盯住阿姮,意味深長道,“妖就是妖,妖比人更容易沉淪慾望,卻很難懂得真情善惡,只有極少數至慧至堅之妖,方能遏制本能,克服慾望,辨真情,明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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