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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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來,璇紅從未忘記過那一日,她親眼看到嶢雨的一隻手都快化在那泉水裡了,惡鬼哀嚎著,啃噬著她的身體,可她依舊遊向泉心,整個身體不斷撞向大鍾,一聲,又一聲,厚重的鐘聲響徹陰司。
“方狳,你一日不放她,我便一直在這極幽泉中,只要我神魂不化不融,我便要這鐘聲常震陰司!”
那日,嶢雨曾這樣說道。
嶢雨總是這樣,生前,面對叛軍,不哀不怕,死後,面對陰司判官,亦不卑不懼。
那些僧道似乎都被璇紅的話給震住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位四大判官之首的方判,竟然,竟然能做出此等搶佔女鬼為妾的事來?
“哦,你的意思是,他也想讓強佔我,做他的妾?”
阿姮其實不太明白“妾”是什麼。
霖娘憋不住,脫口:“真不要臉!”
鬼差們都小心翼翼地看向判官座上的方狳大人,他神情似乎很平靜,沒有任何盛怒,只等那些僧道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小了些,他盯著阿姮看了會兒,緩緩道:“本官立身陰司,一向秉公執法,從不偏私,只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愛好而已,閻王不會在乎。”
阿姮很討厭他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她指尖紅雲跳躍,卻忽然被身邊的黑衣少年一把拉到身後,紅雲頓時被壓滅,阿姮抬起頭,看不到方狳那把黑漆漆的大鬍子,只看到程淨竹頎秀的背影。
“若真是微不足道,那方判當初又何必與嶢雨妥協?”
程淨竹說道。
“誰說那是妥協?”方狳與他相視,“只不過我憐惜她們深仇未雪,可我陰司不許插手人間事,只能放她們回去,讓她們自己化解自己的執念罷了。”
方狳抬眼一掃,活人還是太多了,他雙目幽冷:“本官早讓你們走,你們卻執意逗留,如今本官卻是不能立即放你們走了。”
眾人神情一凜,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見方狳抬袖一揮,鬼火搖曳,極幽府中煙氣瀰漫,轉瞬之間,所有的活人全都隨煙化煙,一朝飄散。
阿姮身前的黑衣少年也頃刻消失不見,她抬起手只碰到那一縷輕煙,鑽過她指尖,流散往左,不見了。
“你做了什麼?”
阿姮暗紅的眼倏爾盯住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方狳似乎欣賞了一瞬她的眼睛,而後才道:“只是送他們去不幽林。”
阿姮不知道什麼是不幽林,璇紅卻看著阿姮,道:“不幽林中全是鬼木,全是犯過燒山放火之罪的鬼被種在那裡,長出根鬚,化為林木,活人若是去了不幽林,會被鬼木吸去精氣,丟失心竅,變得病弱痴傻,阿姮姑娘,這樣的人,不會情動,也就……金身難破了。”
“金身難破”四字,璇紅幾乎無聲,但阿姮看著她的嘴唇,還是讀懂了。
這時,忽然有個羊頭鬼差跑來,他滿臉水泡,戰戰兢兢地稟報:“方狳大人,不好了!那,那水鬼跑了!”
方狳面上終於有了些波動:“你說什麼?”
那羊頭鬼差道:“小的特地將他關押在那巨大的油鍋邊,那小子分明嚇得渾身都滴水!小的轉個頭的工夫,他就跳進油鍋裡,爬過鍋邊,往崖下跳!”
莫說是羊頭鬼差,便是這極幽府中其他鬼差,這麼多年,哪個見過主動往油鍋裡跳的鬼?
那羊頭鬼差一點也不敢碰自己臉上的水泡,還有些驚魂未定:“他渾身都是水,一鑽鍋裡,就炸出來好多油花……”
方狳一下站起來,才從案後出來,要下階,卻見那紅衣少女抬手之際,她髮間木簪轉瞬化為手中焦枝,那枝尖飛快在璇紅四肢點了幾下,紅彤彤的鐵鐐銬便齊齊斷裂,落在地上。
陰司陰氣太重,又有重重禁制,所以方才那些活人僧道即便施展道術,作用也微乎其微,禁制乃是上界所設,他用專門的法訣便能使陰司四方之氣為他所用,將那些人挪去不幽林。
而方狳眼前這個紅衣女子是妖邪,雖不受陰氣所擾,但陰司鐵索亦有降妖除魔之用,邪魔無不忌憚。
可她卻用她手中的焦枝,輕易化解。
“你手中那是什麼?”
方狳沉聲問道。
那焦枝金光熠熠,分明不是凡物,卻在這妖邪手中。
阿姮手持焦枝,身化紅雲,瞬息去到他面前,方狳迅速側身躲開那銳利的枝尖,他抬手之際,一隻判官筆顯現手中。
此時璇紅生出尖利指甲,朝他撲去,方狳一筆劃斷她一截指甲,而阿姮亦不依不饒,萬木春枝尖橫掃過去,堪堪擦過方狳臉皮。
晴芸與一眾鬼女們也與鬼差們纏鬥一團。
霖娘將春梁護在身後,不斷用水波拍打鬼差,極幽府外,甬道中更多的鬼差奔來,一時間,更多鬼火如簇亮起。
方狳曾是一國名將,悍勇非常,然而越與阿姮、璇紅二人過招他便越是心驚,阿姮周身的紅雲烈焰四散出去,整個極幽府被暗紅的火焰燃燒。
防禦玉筆一揮,將璇紅打出去,再反手探向阿姮,卻還沒有觸碰到她,她便頃刻化為紅霧,又迅速在他身後凝聚身形,萬木春枝尖橫擦他頸項,劃出一道口子。
方狳乃是鬼魂之身的判官,沒有皮囊,自然不會流血,卻散出點點金霜,他瞳孔微縮,迅速避過身去,只見那焦枝飛出去,在四周嶙峋石壁上來回碰撞幾圈,頓時地動山搖,塵灰四起。
焦枝很快落回阿姮手上,她趁璇紅襲向方狳的剎那,找準方狳避開的時機,身化紅雲湧上去,方狳到底曾是個身經百戰的將軍,他敏銳地用玉筆抵擋阿姮的攻勢,卻生生受了璇紅一掌。
極幽府中劇烈的震動使得鬼差們幾乎站不住腳,又不得不與鬼女們撕打,一時間石頭滾落得到處都是,煙塵瀰漫。
方狳顯然低估瞭如今的璇紅,他不知她為什麼變得這樣強,他更加低估了阿姮,她神出鬼沒地用那焦枝連點他四肢,使得他身上破口無數,金霜流散。
方狳想掙脫二女的糾纏,飛身往案上去,阿姮見狀,立即擲出萬木春,方狳側身躲過,那枝尖狠狠釘入石匾之中,石匾很快裂痕蜿蜒,碎成兩半往下砸到方狳身上,方狳踉蹌著險些跌下石案,卻見紅霧幽幽浮浮,勐然將他擒住。
紅雲烈焰灼灼燃燒,纏住他的四肢,他頃刻被燙得皮開肉綻,金霜如縷,方狳吃痛,瞪大一雙兇悍的眼,只見石階之下,那紅霧凝成女子的身形,四下鬼火幽幽,映照她蒼白而明豔的臉,她手指微勾,那焦枝瞬間回到她手中,此時,周遭紛亂,這裡已經不復威嚴,只有山塌石倒的一片狼籍。
“你為何會有上界之物!”
方狳盯住她手中的焦枝,他並不識得那是什麼法器,因為他身為判官,並不算是神仙,只是個鬼職罷了,他對上界所知不多,卻也能辨得出那其貌不揚的東西遠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強大,他喘息著:“你在此作亂,若是放跑了牢中惡鬼,人間會有災禍的!”
阿姮才不管什麼災禍不災禍,她用枝尖輕點方狳的鬍鬚,枝尖的金芒燒得他鬍鬚發出一陣焦臭味,阿姮緩緩道:“把那個上清紫霄宮弟子還給我。”
滿洞紅雲跳躍,鬼差們被燒得連聲哀叫,方狳明顯感覺那枝尖刺破他的魂皮,一團流火在他身體裡不斷亂竄,他疼得額角青筋跳動,卻冷笑:“本官身為判官,豈會受你威脅?”
阿姮沒動,一簇紅雲卻狠狠抽了方狳一巴掌,他臉上頓時顯出被灼燒過的痕跡,方狳咬緊了齒關,怒目相視。
紅雲連連灼燒過方狳的臉,他的臉漸漸的沒一塊好皮,腫脹非常,金霜不斷流淌而出,但他卻始終不漏一字。
阿姮眉目之間戾意橫生,她一腳踢在方狳腹部,方狳整個身軀頓時撞上石壁,摔落下去,四處燃燒的烈焰將他整個人包裹,燃燒,他忍不住發出痛叫:“啊啊啊!”
阿姮轉過臉,只見左邊早就被鬼火照亮,那邊果然是一汪泉水,水很清澈,似乎見底,她幾步奔過去,卻忽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腕骨,阿姮回過頭,對上璇紅的目光:“放開。”
“你不知道極幽泉的厲害,不論是活人還是鬼,若入極幽泉,超過一個時辰,便會融化其中,妖邪也一樣,若超過一個時辰,必會融筋斷骨。”
璇紅沒有鬆手。
極幽泉歷經千年萬年,其中被融化的鬼魂不計其數,不論是誰,一旦落下去,就像落進泥沼裡,泥足深陷。
“阿姮姑娘,不就是一顆心嗎?再找一顆更好的就是。”
璇紅看著她:“不值得。”
阿姮垂眸看向璇紅握著她腕骨的手,她鮮紅的指甲豔麗極了,與她慘白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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