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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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破了!”
不幽林中,僧道激動的聲音隱約可聞。
阿姮轉過臉去,此時極幽泉上沒有濁氣,她隱約看見岸邊那少年撐開一片金光法罩,他站在其中,眉目不清,衣袂雪白。
阿姮冥冥之中覺察他的注視。
她垂下眼睛,看遍石臺不見鍾杵,應該是那方狳將鍾杵收了起來,她索性抬手,將萬木春對準銅鐘。
她周身紅雲烈烈,萬木春焦黑纖細的枝尖重擊銅鐘的剎那,沉重的鐘聲驟然響起,道道罡風撲開,頓時山搖地動,飛沙走石。
阿姮不斷用枝尖撞擊銅鐘,“咚咚”的鐘聲悠悠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耳中,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山石墜落,血浪迭起。
整個極幽府陷入劇烈的動盪。
阿姮仍不肯停,萬木春敲動巨鍾,使得巨鐘不斷晃動,她又是一枝尖重敲下去,枝尖驟然穿透鐘身,裂縫自上而下蜿蜒開來。
極幽泉上忽然凝聚起一團雲霧,阿姮仰頭,只見那雲霧當中雷電交織,滋滋作響,她敏銳地抽身,一道雷電正好降落在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將那石臺一角擊了個粉碎。
煙塵漫漫,阿姮身姿輕盈地落去不遠處,雙足懸在水面,而這樣的距離,霖娘與璇紅她們正好將她看得清楚了些。
她們只見阿姮烏髮沾灰,身上攏著一件比她身形要寬大許多的漆黑衣袍,四周陰風陣陣,過長的黑色衣襬搖盪在她纖細蒼白的腳踝。
阿姮則好奇地看著那團濃厚的雲霧,霧中隱約顯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張皮膚黝黑的臉,他眉毛粗黑而鋒利,雙目如炬,黑亮的鬍鬚自他耳下綿延整個下頜,自有萬頃威儀。
他一手拂開冠冕前的珠簾,露出被鐘聲震得裂開金痕的右耳,一副怒容,他在雲上喝道:
“方狳,你胡亂敲鐘,該當何罪!”
第34章 “吾承認,吾,沒有資格斷你……
極幽泉中血水翻騰, 到處是獰鬼殘缺的筋骨,雲霧中閻王威厲的目光向下一掃,卻根本不見判官方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隨後那雙眼睛敏銳地掃向不遠處, 只見那裡一個年輕女子赤足懸立, 周身紅霧湧動。
皎白雲霧陡然化為烏雲密佈,道道疾雷從烏黑的雲端頃刻下落,阿姮連躍幾下, 落去霖娘她們所在的岸邊, 道道雷電緊追著她不放, 一道道砸入水中, 激起千層血浪。
“好個妖邪!原來是你在敲鐘,”雲中, 閻王看向那口被敲爛的巨鍾, “竟還毀吾陰司用物,傷吾耳力, 看吾不將你打下十八層地獄, 日日領受火刑!”
烏雲之間雷電如織, 閃爍凜冽光影, 疾雷將要落下, 卻有暗紅的霧氣飛浮上去,陡然燒出熊熊烈焰,鑽入雲中。
閻王鬍鬚被那紅雲烈焰燎了一截, 他立即按滅烈火,而阿姮在岸邊笑道:“火刑火刑,閻王閣下怕是也沒嘗過火刑的滋味吧?今日算我請你的。”
閻王耳力受損, 只聽見模煳的女聲,卻摸不準她說了些什麼,但他也並不關心她到底說了什麼,閻王萬方威儀,陰司無人敢犯,他沒料到這妖邪竟有如此膽色,一時不察竟然被她捉弄一道,閻王一怒,雷霆萬鈞,烏雲中積蓄的雷電閃爍著照徹四方。
阿姮推開湊在她身邊的霖娘,飛身躍起,手握萬木春,直奔雲端,萬頃雷電頃刻下墜,不幽林中一道白符飛來,落在阿姮發上,頃刻散開縷縷金芒,阿姮仰首,枝尖觸及雷霆,迸發強烈的氣流。
雷電消散的剎那,閻王在雲中一驚,他立即揮袖,頓時煙雲瀰漫,頃刻籠罩整個極幽府,而阿姮整個人則飛入那烏雲之中。
眾人皆被雲煙障目,只覺縷縷陰風,刺得人渾身骨冷,霖娘不知是誰緊緊抓住她的臂膀,還在瑟瑟發抖,好不容易雲散煙盡,霖娘眼中終於恢復清明,她最先看到拉住她手臂的,原來是春梁。
隨後,她看到璇紅,晴芸,一眾鬼女皆在此,而那些被她們打傷的鬼差也都還在地上打滾兒,只不過……這裡好像不再是極幽府!
此地極陰極寒,四周鬼火幽幽,照見一殿闊達,她面前矗立一根約莫五人才能合圍的石柱,柱上鏤刻重重鬼影,無不是蓬頭獠牙,面目猙獰,張牙舞爪。
霖娘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這才越過石柱,看到石階之上,四方橫樑撐起一道金匾,上書“閻羅殿”。
金匾之下,正對一方長案,案後一把百鬼椅,椅子上那閻王穿墨綠袍服,腰纏金帶,頭戴冠冕,此時額前珠墜亂晃,他一把鬍鬚被燎得只剩半把,而纖細尖銳的枝尖橫在他咽喉,他僵直著身體,凝視著那身披寬大黑袍的少女,他神情有些古怪:“萬木春乃九儀娘娘法寶,如何會在你手中?”
三位判官急忙趕來,正得見此情形,不由大吃一驚,那青衣判官忙喝道:“哪裡來的妖邪!”
三位判官正要各掏法寶,卻見閻王抬手示意他們不要妄動。
三位判官不明所以。
阿姮則用枝尖點了點閻王的喉嚨,她看了眼石階底下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方狳,像是暈了,她漫不經心:“不幽林裡還有活人,你救是不救?”
“有活人?”閻王此時耳力已恢復許多,他聽得明白,這才想起方才不幽林的方向飛來的那道白符,他立即揮袖,隨後偌大的殿中忽然凝出淡淡煙霧,待那煙氣散盡,十幾名僧道茫然佇立,在他們前面,則是一個身著單薄白袍的少年。
那少年抬眸便見阿姮手中枝尖正指著閻王的喉嚨,他頓了一下,開口:“阿姮姑娘,你過來。”
那閻王只聽得這少年嗓音,他略微轉了一下頸項,隔著冠冕上的珠簾,他有些看不太清那少年的容貌,但只見一個模煳的輪廓,他便立即抬手掀起珠玉,將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他神情訝異,脫口:“你……”
“閻王恕罪。”
少年的聲音幾乎與閻王的聲音同時響起,閻王立即沒了聲音,只是仍舊盯住那少年,神態古怪,而少年卻微微垂首,道:“阿姮姑娘涉世未深,尚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並非存心擅闖陰司,而是那方判居心不良,但請閻王明察。”
阿姮側過臉看向那少年,他語調緩緩,阿姮總覺得他那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什麼好話,而他一定是故意的。
閻王看了一眼橫在他面前的枝尖,幽幽鬼火照得這焦枝漆黑髮亮,若金石熠熠,他再看那神態倨傲的少女,閻王倒也不怒,只瞥一眼地上那鼻青臉腫,還未甦醒的方狳,他不必深想,便知道這一定是此女妖的手筆。
閻王開口,威儀萬方:“自慎。”
那青衣判官正是賞善判官郭自慎,他立即上前幾步,垂首應聲,隨後到那方狳身邊,俯身將手中碧玉笏板在方狳頭頂一揮,淡淡瑩光閃爍。
阿姮此時卻注意到閻王坐的這張白骨堆成的椅子底下,百雙骷髏眼裡鑲嵌著剔透的珠石,一閃一閃,鬼火飛浮。
她一時覺得這張椅子有趣又漂亮,枝尖落在閻王胸口拍了拍,有些新奇似的問:“你這椅子真好看,我可以坐坐嗎?”
那三名判官當即豎眉,齊齊怒斥:“大膽妖孽!”
閻王抬手製止了三位判官,他見面前這年輕女子笑盈盈地將焦枝收了回去,仍在打量他的椅子,閻王什麼也沒說,倒真站了起來。
阿姮立即繞過他,一屁股坐到那百鬼椅上,她低頭細看,才發現這些白骨骷髏竟然還有細微的,亮晶晶的光澤。
此時,椅子下白骨骷髏眼裡珠光大亮,陰寒的煙霧從骷髏口中噴出來,很快盈滿整個閻羅殿的地面,阿姮雙肘撐在扶手上,靠上椅背,手指戳戳骷髏眼裡的珠石,笑著說:“真有趣。”
那青衣判官郭自慎向來和善可掬的臉此時又驚又怒,麵皮抽動數下,正要揚起手中笏板,卻見閻王立在鬼椅旁,神色自若,不見動怒,正是此時,那躺在地上的方狳悠悠轉醒,他只見一片漆黑的穹頂,便一瞬發覺自己身在何處,他立即坐起身來,目光尋向階上閻王座:“閻王……”
方狳方才張嘴,目光觸及閻王座上身披黑衣,雙膝交疊的年輕女子,他聲音戛然而止,再看閻王座旁,墨綠袍服,冠冕珠玉,一副莊嚴之相,正是閻王。
方狳愣住了。
“阿姮姑娘。”
程淨竹看著那閻王座上悠然自得的女子。
此時霖娘快步上階,硬著頭皮去拉住阿姮的手臂,低聲喊道:“阿姮,你快起來,不可以冒犯閻王!”
阿姮才不管什麼冒犯不冒犯,但她對上程淨竹的目光,心中不耐,只好提醒自己,他有一顆好心,還有一身好血,她藉著霖孃的手勁,懶洋洋地起身,下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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