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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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徐徐吐出一口氣,重新坐到自己的寶座上,雙臂一展,寬袖擺動,他雙手撐在膝蓋上,沉聲道:“方狳,你可知罪?”
方狳跪在皚皚雲霧之中,一時緊繃下頜:“下官……”
閻王冷哼一聲,一掌拍在案上,頓時雲霧湧動,他一雙肅穆的眼凝視方狳,卻朝那賞善判官郭自慎招了招手,郭自慎立即朝殿外喊道:“帶上來!”
殿外漆黑一片,只有霧氣繚繞,不多時,幾個鬼差抬著一張長方的春凳上來,那春凳上躺著一個人,說是個人,可他全身的皮肉都已經不成樣子了,鬼女們從未見過此景,一時嚇得連連後退,口中驚唿。
阿姮一瞬不瞬地看著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鬼影,只聽那鬼張了張嘴,顫顫巍巍道:“閻,閻王爺爺……”
“何秀才……”霖娘躲在阿姮身後,聽見這聲音,她驚愕出聲,“是何秀才?!”
此時,閻王在座上問道:“何秀才,你說,你在巢州榕樹鎮的不枯谷中見到萬豔山鬼女害人性命,你僥倖逃脫,欲往陰司報信,卻落在極幽府,被陰律判官方狳所困,你為到閻羅殿來,只得蹚過油鍋,栽入崖底,摸石越境,是否屬實?”
蹚油鍋……
阿姮頗有些意外似的,她再度看向那春凳上的何秀才,就他那副慫包模樣,竟然連油鍋也敢鑽?
霖娘乃至璇紅等一眾鬼女也都驚愕極了。
尤其是璇紅與晴芸她們那些曾在洞窟中玩弄過何秀才的鬼女,她們個個神情驚異地審視著他。
“小生,小生所言句句屬實!”何秀才渾身劇痛,他要哭不哭地嘶聲道:“小生謹記閻王爺爺的囑咐,不敢怠慢一分!可小生不知萬豔山往陰司的路,卻是在極幽府中,方判不肯聽小生一句解釋,便將小生押下,小生實在是沒辦法才……”
他似乎自己都不敢再多想那口巨大的油鍋,裡面的滾油,燙得他皮開肉綻,痛得整個人都要炸開了。
“你是個好後生。”
閻王點點頭,說道。
隨後,閻王抬起眼簾,透過珠玉,他再度看向方狳,道:“說,你為何扣下這後生?你又為何用獰鬼鎖鎖住吾的閻王鍾?方狳,你到底有何事瞞吾!”
閻王威壓盡釋,方狳整個人筋骨欲散,他勐然垂首,整個人都陷入地面漂浮的雲霧裡,口中慚愧道:“閻王!下官……下官愧對閻王!”
閻王喝道:“快快道來!”
方狳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仍沒抬起臉,聲音有些發緊:“下官……曾聽手底下鬼差說起,岐澤國有一位璇紅郡主,乃是一位絕代佳人,下官令鬼差尋來畫像,果然見其容質絕色,正逢岐澤國鬧叛亂,上下紛亂,下官聽聞璇紅郡主香消玉殞,陰司卻不見郡主生魂,故而使鬼差前往陽間尋找,最終,憑著郡主舊物,鬼差找到萬豔山,又從雪野中挖出郡主的頭顱……這才尋得郡主芳蹤。”
方狳繼續說道:“鬼差將郡主生魂勾入極幽府內,下官親眼得見郡主芳容,便有心納郡主為鬼妾,郡主不從,下官亦強求之,但不料想,陽間萬豔山上有個鬼女嶢雨,她為救璇紅郡主下來陰司,不惜跳入極幽泉中敲響閻王鍾……”
聽到此處,閻王眉心一跳,他立即道:“上一回你極幽府鐘響,不是惡鬼出逃作亂所致,而是那嶢雨在敲鐘?”
方狳低聲應:“……是。”
“原來如此,”閻王怒目視之,“原來如此!方狳,你好大的膽子!”
事到如今,方狳辯無可辯,只得頹然叩首。
閻王胸膛起伏一陣,隨後他目光在那一眾鬼女之間來回一掃,最終定在璇紅身上,他這雙陰司之主的眼,不必罰惡判官翻開手中的罰惡錄,他亦能一眼看穿璇紅身上的命債:“你便是那璇紅郡主?”
璇紅頭上的鳳冠早不知哪裡去了,她的發髻也散了,一頭烏黑的長髮凌亂披散,更襯她秀項慘白,頸側那個生前被燙出的“妓”字尤其明顯,她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方狳強佔你為鬼妾,是他為官不正,”閻王冠冕前的珠簾晃動著,他威嚴的聲音響徹殿宇,“可那嶢雨救你回到陽間,是讓你去害人性命的麼?”
璇紅的神情陡然變得陰狠:“嶢雨救我,是她太傻了!人都是我殺的,與她沒有任何相干!”
阿姮看向璇紅,很奇怪。
明明璇紅對待那位嶢雨國主,從來不尊敬,也從來不親暱,她刻薄,傲慢,她極盡嘲諷嶢雨的所作所為,而此時閻王殿前,璇紅卻是在用尖刻的言辭極力證明條條人命,全與嶢雨無關。
她的刻薄,她的傲慢,像是一副紙做的殼子,一朝刀刃割開表象,阿姮不禁想,在璇紅心中,嶢雨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閻王又如何?”
璇紅冷冷地嗤笑,她面上輕蔑的神情毫不遮掩:“你也不過是一個男人,無論陽間陰間,一個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叫做風流,若他的妻妾是強佔來的,你們也可以說,那是私德不佳,而私德算什麼?那並不影響你們大丈夫的風度,女人在你們心中,是衣服,是附庸,你們讚美賢妻,讚美她們為你們而活,你們羞辱□□,辱罵她們作為衣服卻不止被一個男人穿過……哈哈哈哈哈哈哈……諷刺!天大的諷刺!”
璇紅放聲大笑,卻引得鬼女們嗚咽浸淚,璇紅的笑聲也因此而逐漸悽楚:“樓玄英說他愛我,天都城破,他卻棄我而逃,馮寅辱我,卻被人寫作豔情文章,因此市井之間遍傳我與馮寅有情……”
“有情?”
璇紅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用紅豔豔的指甲去抓撓頸側的燙字,抓得皮肉翻卷,可那字痕早就從她生前的皮囊烙印進她的靈魂,她雙目通紅:“多噁心啊……閻王,你想審判我嗎?你也是個男人,你沒有審判我的資格!”
璇紅字字如刀,震徹閻羅殿。
閻王端坐寶座,他濃密的眉深深擰起,良久,眾人卻不見他雷霆震怒,只見他點了點頭,喚賞善判官:“自慎,你去奈何橋請孟婆來。”
郭自慎愣了一下,雖不明所以,卻還是低首應聲,轉身去了。
閻王這時又喚罰惡判官:“鬱懷,你去將婁玄英的生魂帶來。”
阿姮問身邊的霖娘:“孟婆是誰?”
霖娘從黑水村那樣的世外之地來,她哪裡知道,茫然地搖了搖頭。
阿姮只好往程淨竹身邊挪了挪,拽一拽他的衣袖,問:“小神仙,孟婆是誰啊?”
程淨竹垂眸瞥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孟婆是陰司奈何橋上,為將要投胎的生魂煮湯的鬼婆。”
“湯?什麼湯?好喝嗎?”阿姮問道。
“是令生魂忘記所有生前往事的湯,喝過那湯,他們便能去投胎輪迴,成為一個嶄新的人。”
程淨竹說道。
賞善、罰惡兩位判官做事十分利落,很快便各自領來了人,阿姮看到那罰惡判官身後,正是那不久前在陽間被璇紅殺死的婁玄英,他一副惶惶之相,哪裡還像方才在陽間時那副被人簇擁的金貴模樣。
而賞善判官身後,則是一個佝僂著身軀,發髻花白,步履卻十分矯健的老嫗,她手中還拿著個鐵杓,似乎有些不大高興,但在殿前見到閻王,她立即作揖:“閻王大人,老身正在奈何橋煮湯,不知閻王大人何事來喚?”
此時,閻王忽然站起身來,他兩步走到寶座邊上,對孟婆道:“吾曉得你在奈何橋一向不得閒,但今日,吾有一案,要你孟婆代為評斷。”
此話一出,滿殿皆驚。
便連璇紅也不敢置信地望向寶座旁袍服嚴整,相貌莊嚴的閻王,那孟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愕然道:“什麼……?閻王大人?老身沒聽錯吧?老身年邁,又只懂得煮湯,哪裡懂什麼斷案呢?”
閻王卻道:“今日這案,必須你來斷。”
隨後,閻王又看向璇紅,道:“璇紅郡主,你說吾身為男身,沒有資格斷你的案,那麼吾便請來孟婆為你斷案,但吾這麼做並不是完全認同你方才所言,吾不齒方狳所為,亦不認同你生來便該是誰的附庸,若陽間世道如此,那便是世道的錯,吾憐你生前遭遇,而你死後再遭凌辱,確是吾御下不嚴之過。”
殿中鬼火營營,滿地白霧浮動,閻王神情肅穆:
“吾承認,吾,沒有資格斷你的案。”
第35章 她垂著眼簾,似乎在看嶢雨懸……
閻羅殿上, 幽綠的鬼火在巨大的銅缸中熊熊燃燒,整個殿宇的地面都被茫茫的白霧籠罩,幾個獸首鬼差得了罰惡判官的令,將手腳綁了鐐銬的婁玄英往殿前一扔, 一鬼差森然喝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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