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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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看著她,繼續說道:“精怪有了內丹才成妖,其中多少不易,取決於天時地利,而鬼修丹則比精怪要更加不易,你短短几十載便能修成一顆內丹,足見你修行至苦,慧根無垠,更重要的是,你有一顆海納百川的心,裝得下眾生苦難,立得住良善之本,今日,吾便封你為陰律判官,掌極幽府,辨善惡,正法度!”
閻王一揮袖,煙霧撲向嶢雨,她手中立即出現了一根玉筆,那正是方狳此前拿在手中的陰律判官的判官筆。
嶢雨怔怔地看著手中的判官筆,她眼瞼微微顫動,緊接著如夢初醒般,立即俯身叩拜:“嶢雨……謹遵閻王諭令。”
那察查判官捋須笑道:“往後,嶢雨判官與我等便是同僚了。”
賞善、罰惡二位判官都點點頭。
嶢雨起身,與三位判官見禮。
此時,閻王又對春梁等鬼女們道:“爾等生前死後所有恩怨都已分明,吾憐你們生前遭遇,而你們身上又無一惡債,吾許你們立即輪迴,去吧,隨孟婆去奈何橋,將來,你們會到好人家去的。”
春梁等鬼女立即叩謝閻王。
“何秀才。”
閻王又對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水鬼道:“你是個好後生,若不是你生前貪杯,也不會落得如此水鬼下場,吾念你正直守信,想留你在陰司做個文書,不知你可願意?”
“謝,謝謝閻王爺爺!”
何秀才激動得顫聲道:“如此一來,小生便有機會去照顧爹孃了!”
這遠比他從前設想的脫離水鬼身份,轉世投胎還要好。
察查判官走上前,朝僧道們招招手:“爾等皆是活人,不能在陰司久留,否則會傷及壽數,快快隨我離開吧。”
僧道們都跟了上去,那老道見程淨竹還拉著那女妖的手,他不由“嘶”了一聲,喊道:“哎,小友!咱們快走吧!”
程淨竹抬眸看向他,此時,閻王從案後出來,抬手道:“你們都先去吧,吾還要留下這小友說些話。”
說話間,閻王的目光透過冠冕珠簾,落在那白衣少年身上,意味不明。
那老道自是不能再多說些什麼,只好先與其他人一塊兒被那察查判官領了出去。
程淨竹鬆開阿姮的手,那種有別於陰司的寒冷的溫度很快淡去,阿姮抬眸與他相視,不過瞬息,霖娘走到阿姮身邊,或許因為哭過,她聲音還有點啞:“阿姮,程公子,我……想去送送春梁她們。”
此時,閻王卻看著她身上的珍珠雲肩:“這位姑娘,你身上可是元真夫人的寶衣?”
他依稀記得,當初瑤池盛會,他曾在宴上見過元真夫人身上的雲肩。
霖娘連忙欠身,答:“小女承蒙元真夫人點化,這寶衣正是元真夫人所贈。”
閻王聞言,點了點頭,道:“元真夫人既許你如此造化,想來你也該是個心誠純善的孩子,你去吧,送她們去奈何橋上話別。”
霖娘低首應了一聲,又小聲問阿姮:“你去嗎?”
阿姮卻看向程淨竹。
程淨竹對上她的目光,道:“你們去吧。”
霖娘拉著阿姮,跟嶢雨、春梁她們一塊兒被孟婆領著往奈何橋的方向去,阿姮走到殿外,身影幾乎隱沒於幽暗中,她停步,回頭,只見殿中閻王快步下階,一手撩開冠冕前的珠簾,湊近那白衣少年面前,不敢置信地審視他。
霖娘拉了拉阿姮的衣袖,阿姮收回目光,與她一塊兒走了。
閻羅殿中,鬼差盡退,賞善、罰惡二位判官也都出去了,一時間殿中死寂,閻王看著面前這少年的臉,他心中有些不確定:“是……您嗎?”
地面白霧浮動,四周鬼火幽幽,少年眉目沉靜,神觀若雪:“閻王只是想問這個?”
“是您吧。”
閻王終於確定,他手中仍抓著珠簾:“吾記得那時您年紀幼小,還是個十二三的孩童模樣,想不到,吾今日竟然能見您長大成……”
“上界知道她了?”
程淨竹似乎沒有什麼心思聽他那些追憶。
閻王的話音戛然而止,他望著面前這少年,沉默了好久,才道:“上界只知元真夫人在赤戎化為封印鎮壓天衣人的事。”
“赤戎在三界之外漂浮日久,上界一直不曾找到它的準確方向,直到那日土地趙懸磬的消身咒突破結界衝入天庭,正好驚動元真夫人,她入了赤戎,再沒有迴音,只有她的法器回到上界,帶回天衣人火種四散人間的訊息。”
閻王說著,他大抵是覺得珠簾有些礙事,便將冠冕脫了下來:“赤戎被九儀娘娘變作天衣人的囚牢,天衣人卻還有本事讓赤戎漂浮不定,使上界難尋其蹤,這麼多年過去,土地趙懸磬的消身咒突然衝破結界,天帝當時便猜測,您……也許還活著。”
“因為除您以外,沒有人可以找到赤戎。”
閻王望著面前這少年,他明明正處於一個凡人最青春明亮的年紀,但那雙眼卻深邃而寂冷,一點也不鮮活。
提到天帝,閻王卻從這少年臉上找不到絲毫情緒波瀾,他雙眸若幽深靜水,只是盯著閻王,道:“我要帶她走。”
閻王當然知道他口中的這個“她”是誰,閻王沉默了一瞬,說:“這是吾不能決斷之事,吾身在神位,絕不能徇私,何況此妖邪還有九儀娘娘法器在身。”
程淨竹卻問:“難道閻王以為,九儀娘娘的法器是隨便什麼妖邪都能觸碰的?”
“這……”
閻王一頓,這也卻是他所不解之處。
“萬木春非但不傷她,還任她驅策,閻王不是看到了嗎?”
閻王點點頭,道:“吾親眼所見,豈會不信呢?您說,這難道是九儀娘娘的意思麼?可九儀娘娘為什麼願意讓萬木春為那妖邪所用?”
程淨竹垂下眼簾,道:“我不管您是否上報上界,但您應該明白,萬木春在她手裡,您殺不了她,但若您執意將她困在陰司,她定然能將您這裡攪個天翻地覆。”
九儀娘娘雖早已化身於三界之外,存於茫茫宇宙之中,但她的法器卻擁有她的意志,萬木春是九儀娘娘重噼混沌,再造三界的不世神器,它既然肯留在那妖邪身邊,便一定會維護於她。
閻王早已領教過那阿姮的頑劣,強留她在陰司,她定然能將這兒攪成一團亂麻,但此時他又想不明白九儀娘娘其中的深意,他嘆了一口氣:“可她是妖邪,妖邪生來欲壑縱橫,人類講道德,講善惡,妖邪卻全憑本能而動,而他們的本能便是無窮盡的慾望,慾望會驅使他們為惡,為禍,何況吾觀她並非普通妖邪,鳥獸花草化成的精怪成妖,至少還能有些情根,可她……什麼也沒有。”
她沒有本相,只有鋒利的戾氣。
若放任下去,將來必成禍患。
“璇紅身上本有天衣人的火種,若我猜得不錯,火種陰差陽錯,如今已經到了阿姮身上,她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種的存在,我想孰輕孰重,閻王自能分辨,今日,我必須帶她離開。”
程淨竹說著,轉身便朝殿外走去:“剩下的火種我會一個不少地找回來,我答應過元真夫人。”
“白澤殿下!”
閻王眼見他頎秀地背影融入殿外的濃黑之中,他不由喚道:“殿下……吾為何看不到您的本相?是不是……”
閻王往前走了幾步:“是不是當年赤戎大戰,您的身軀……沒有了?”
程淨竹整個人都隱沒在一團濃黑裡,眼前嶙峋的石壁,潮溼的水露,深邃的黑暗,刺激著他的某段記憶。
程淨竹垂下眼簾,手中那串霞珠亮晶晶的光點綴他的眼,絲繩在霞珠中間顯露一截又一截鮮紅的顏色,沒有回應任何,朝奈何橋的方向去了。
閻王追出殿外,昏黑中,他看到那少年衣袂獵獵,背影模煳。
奈何橋上,春梁正與嶢雨、霖娘話別,春梁與霖娘都在落淚,嶢雨抬手替她們兩個擦淚,又對春梁說:“去喝湯吧,忘記一切,成為一個嶄新的人。”
“國主……”
春梁哽咽地說:“我,我捨不得您……”
其他鬼女們也都嗚咽著,連聲喚國主,嶢雨抬眼,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嶢雨對她們笑了笑,說:“我們並不是永別,我盼著你們忘記一切,忘記那些苦,那些疼,去重新擁有做人的勇氣,而我會永遠在這裡,我永遠看著你們,保護你們。”
霖娘拉著春梁的手,吸吸鼻子,說:“春梁,去吧,下輩子,你一定要快樂幸福,我會記得你的。”
春梁淚如雨下,連連點頭。
阿姮站在邊上,看著春梁她們還在橋上依依不捨,而那孟婆早已在橋心備好數碗湯,等著鬼女們一一過去,端碗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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