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4頁
“你在想什麼?”
忽然,一道聲音落在阿姮耳畔,阿姮轉過臉,只見孟婆正佝僂著身軀,站在她身邊,對她微笑。
也許是她這笑容太慈藹,讓阿姮感覺不到任何攻擊性,阿姮想了想,指了指自己胸口,說:“我這裡,有璇紅的感情,我不舒服。”
孟婆卻看了一眼她胸口,唇邊淡笑未斂:“不,姑娘,那不是璇紅郡主的情感。”
在萬豔山上,璇紅操控黑氣籠罩整個照雪坡之時,阿姮覺得胸口不舒服,小神仙說,那是璇紅的情感在作祟,所有人都會被璇紅影響,阿姮理所當然地以為此時自己的異樣,還是璇紅作祟,可這孟婆卻篤定地說不是,阿姮疑惑地問:“那是誰的?”
“你自己的。”
孟婆說著,轉身順著石徑穿河而去,阿姮聽得沒頭沒尾的,不由追上去,問她:“我的?”
石徑盡頭,入一片花陰,孟婆提來一桶河水,用葫蘆瓢舀水澆花,見阿姮還跟著她,便笑道:“問我做什麼?你自己應該比旁人更清楚。”
萬木春早已回到阿姮髮髻間化為一根焦黑的木簪,綻開一簇鮮紅的山茶,孟婆看了她髮間一眼,又舀了一瓢水起來,說:“世間精怪多是什麼鳥獸花木,又或者是蟲魚,他們都有本相,有真身,而你卻什麼也沒有,你生來無形無相,這銀漢之水所造出的本相,倒是與你十分相合。”
“你也知道銀漢之水嗎?”
阿姮看著自己的殼子,對她說:“這是小神仙給我造的殼子,就是有點容易壞。”
“人的皮囊比你這殼子更容易壞。”
孟婆看她這副天真的模樣,笑眯眯地嘆:“天上銀漢迢迢,要取來那裡的水來給你做殼子不是易事,那位小公子定然費了不少功夫吧?”
阿姮想到那個漁村,那片竹海,她問,“天上的水那麼難得嗎?”
“是啊。”孟婆一邊澆花,一邊說道。
“我不知道,”阿姮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他什麼都不告訴我。”
孟婆聞言,抬首看向她:“你除了胸口裡不舒服,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有點沒力氣。”
阿姮說道。
“你生來是妖邪,而萬木春卻是神物,還是朝露的東西,”孟婆慢慢地澆水,“朝露的東西隨了她的性情,鋒利得很,你年紀還太小,還沒有長成那些人期望的樣子,對於你來說,萬木春的神力太過霸道,哪怕它肯供你驅策,它的力量卻並非是你的東西,所以它會透支你的氣力。”
“當它徹底屬於你,你也就不會這樣了。”
“那些人?”
阿姮卻敏銳地抓住這一點。
孟婆澆花的動作一頓,她端詳著阿姮,發現她眼中茫然,孟婆徐徐吐出一口氣:“那些人是瘋子,朝露也是瘋子。”
“你為什麼總提起她?”阿姮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阿姮揉念著“朝露”這個名字,“那個九儀娘娘為什麼會容許她的法器屬於我?”
“若她不許,你就不敢要了嗎?”
孟婆卻問她。
阿姮伸手摸了摸髮間的木簪:“既然落到我手裡,我憑什麼要還給她?”
孟婆聞言,不由笑:“阿姮姑娘,你有點像她。”
“你和她相熟嗎?”
阿姮蹲在她身邊,問。
孟婆卻不答,正好花澆完了,她抬頭掃一眼花木外,對岸奈何橋上鬼女們停住不動,孟婆拍了拍阿姮:“來,拉我這老骨頭一把。”
阿姮被她拍了拍腦袋,眉頭一擰,但見孟婆朝她笑,阿姮撇嘴,還是一把將她拉著站起來。
“小姑娘毛毛躁躁的。”
孟婆被她一把拽得老骨頭搖搖晃晃:“應該是湯不夠了,我得添些去,你幫我打水澆花。”
孟婆往花陰外去,順著石徑過河,阿姮不知道這個老婆婆為什麼這麼冒昧,但她看著面前這片花木,此時人間應該是入夜了吧,她這雙眼竟然看到了花枝顏色,她被眼前一幕取悅到,卻見枝下有花萎頓,要枯不枯,她想了想,還是勾了勾手指,紅霧如縷,浮動去河邊,引來河水遍灑花陰,好似落雨。
阿姮實在累極了,她轉頭,只見花木深處有一處石案,案邊燃著幾盞燈,照得案上滿滿當當擺放了無數琉璃瓶盞。
幽微燈火之下,琉璃晶瑩。
阿姮走近那案邊,方才發覺琉璃瓶中似乎有火光瑩瑩,顏色繽紛,阿姮覺得有趣,不由伸出手去。
“不要碰!”
孟婆的聲音忽然傳來。
阿姮抬起頭的剎那,手指碰到邊上的琉璃瓶,由於案上擺放太滿,那琉璃瓶只被阿姮輕輕一觸便倒向旁邊,連著另一隻琉璃瓶一塊兒摔落在地。
琉璃應聲而碎,阿姮看到兩團紫焰糾纏著飛浮而起,迅速消散。
孟婆快步過來,只見地上兩隻碎瓶,嘆了口氣:“老身不該留你在這兒,你將極幽府給攪成那樣,嶢雨要上任,還得先重修洞府才行,你啊,頑劣。”
“不就是兩隻瓶子。”
阿姮滿不在乎。
“這瓶子是沒什麼大不了,可瓶中的東西卻是人的執念,”孟婆將她一把拉過來,生怕她再動手,“不是所有生魂喝了我的湯就能忘記一切,有些生魂生前執念太深太重,我只能挖出來他們的執根,封在這琉璃瓶中,再埋入陰土裡,七七四十九日,方能使執根消融。”
“你方才打碎的瓶中乃是兩個女子的執根,”孟婆撿起琉璃碎片,“如今那執根已經追隨她們的生魂轉世去了,這樣一來,她們必定會想起前世的一切。”
孟婆看著她道:“阿姮姑娘,老身在奈何橋一日不得閒,今日你惹下來這禍事,你必須要去收拾這個爛攤子。”
阿姮微微一笑,卻道:“我不要。”
“小孩子就是不聽話,”孟婆搖搖頭,卻也分毫不動怒,而是幽幽道,“你不想知道如何讓萬木春真正屬於你嗎?”
她盯著阿姮:“朝露是眾神之首,天地之母,天上地下,找不到一件比她的法器更厲害的東西,你……不想要它全部的力量嗎?想知道,就去將這事解決,人自己闖了禍,必須要自己收拾乾淨。”
阿姮不得不承認,這老婆婆說的話真令人心動,她“哦”了一聲,說:“那個爛攤子在哪裡?”
孟婆一笑,道:“南邊邕寧國,彭州。”
阿姮滿臉不高興地往外走,花影重重,她走到花陰將近處,抬頭卻見那白衣少年,她望著他:“小神仙?”
她一路行來,髮間落了不少碎花,此時四周昏昧,程淨竹垂眸看著她,篤定道:“阿姮姑娘,火種在你身上。”
阿姮愣了一下:“什麼?”
“璇紅身上的火種已經到了你身上。”程淨竹說道。
阿姮聞言,幾乎是立即敏銳地反應過來,她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玉鐲,她想到,璇紅將那玉鐲推到她手腕上之後,她有一瞬覺得殼子有點燙,也許火種便是那時候跑到她身上來的,而璇紅那時乃是彌留之際,未必是她故意為之,而是火種狡詐,不肯放過任何可以悄無聲息重新附著的機會。
但阿姮抬起眼簾,卻笑盈盈道:“是嗎?我感覺不到啊。”
“那不是好東西。”
程淨竹說。
“哦,”阿姮點點頭,“可是在你們眼裡我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啊。”
程淨竹頓了一下,他凝視著阿姮含笑的眼睛,片刻,他道:“天衣火種在你身上,但你暫時沒有那麼強烈的慾望,所以它才會隱忍蟄伏。”
“誰說我沒有?”
阿姮湊近他,目光流連在他眉眼:“你明明知道,我有血欲。”
程淨竹微揚下頜,避開她的過分親近,嗓音清若玉磬:“火種在你身上,所以你比我更能感知到其它火種的所在,阿姮姑娘,我需要你跟我去找到下一枚火種。”
他垂著眼簾,與她相視,語氣十分認真。
“我不去。”
阿姮嘴上故意這麼說,肯定是要跟著他的,畢竟他有一顆好心,但幫他找火種?那東西似乎很有些神秘,她更想據為己有。
程淨竹擰了擰眉,正要再說些什麼,卻見阿姮又湊了過來,她那雙暗紅的眼睛彎彎的,問他:“你說,我是因為身上有火種,所以比你更能感知其它的火種,那麼你呢?你又是因為什麼而能感知火種的存在?”
程淨竹卻沉默地盯著她。
他的神情很冷,讓阿姮有一種被冰雪包裹的感覺,花瓣從發上落到她手背,她想起孟婆說的爛攤子,她一下回過頭,遠遠望去,石案上不再有琉璃瑩光,孟婆的身影也已經消失,她又看向程淨竹,說:“你知道邕寧國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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