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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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程淨竹不知她為什麼忽然提起邕寧國。
“那彭州呢?邕寧國的彭州?”阿姮又問。
程淨竹微微頷首。
阿姮勾著衣角,有點不太自然地說:“我打碎了琉璃瓶子,放跑了兩個女子的執根,那老婆婆非要我去收拾爛攤子。”
程淨竹沉靜的眸子微斂,淡聲道:“她許你什麼好處了?”
阿姮愣了一下,隨後笑起來:“小神仙,你好像很瞭解我。”
“你先陪我去找那兩個女子好不好?我又不知道她們長什麼樣……你肯定有辦法的吧?”
她湊近他。
程淨竹神情冷淡,凝視她。
“……我跟你去找火種還不行嗎?”阿姮抓住他的手臂,“你先幫我,你肯定會幫我吧?”
她靠得太近了。
滿頭的花瓣因為她的親近舉動而落到他身上,程淨竹濃長的眼睫微動,他掙開阿姮的手,道:“一言為定。”
阿姮忽然嗅到一分隱秘的,芳香的血氣,抬起臉,目光卻倏爾凝在程淨竹眉心,那紅痣中間似乎隱隱又有血線,她伸出手指探向他眉心,卻被他捉住手腕,阿姮也不惱,好奇地望著他:“小神仙,你這裡為什麼又流血了?”
程淨竹丟開她的手,眉眼漠然:“這是上清紫霄宮的懲戒。”
“懲戒?為什麼要懲戒?”
“因為犯了戒。”
“那你犯了什麼戒?”
程淨竹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對於她無處不在的好奇心,他似乎有些忍無可忍,一副無情的眉眼,嗓音冷得出奇:“色慾。”
阿姮聽見這兩個字,幾乎立時她的目光便落在他淡色的唇,她想起璇紅的樓閣中那扇彩繪屏風,想起璇紅那時的耳語。
她更想起那漫天濃黑的煙氣中,沒骨花的香味那樣濃郁,無限充盈著她的口鼻,她想起他的沾血的手指,冰冷的吻。
“哦,你說那個。”
阿姮說道。
“是,”他與她相視,“抱歉。”
“為什麼又道歉?”
陰寒的風吹落繁花如雨,阿姮試圖理解,但還是滿臉不解:“你欠了我什麼……”
她的目光緩緩從他的唇往上,到他高挺的鼻骨,再到那雙剔透清冷的眼睛,她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一下環住他的後頸,她手指很快按住他頸後堅硬的肌肉,壓著那塊突起的頸骨使他不受控低頭的剎那,她抬起下巴,親了一下他的唇角,隨後她含笑的話音模煳在彼此的唇齒:
“還我就好了啊。”
第37章 他的背影融入雨霧,頎長而冷……
陰司常年晦暗, 從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嶢雨送走奈何橋上所有鬼女,又奉命送程淨竹三人返還陽間,此時陽間天光隱露, 正是破曉時分。
晚秋露重, 晶瑩沾衣, 嶢雨望了一眼濛濛霧氣中的遠路,她回過臉來,對三人說道:“聽說你們要去邕寧國, 此地便是邕寧國邊界了。”
明明前兩日還在岐澤國巢州的萬豔山上, 此時從陰司中出來, 卻已在邕寧國邊界, 阿姮望向霧中那條寬闊大道,晨光更亮, 她眼中所見的色彩一一褪盡。
“多謝。”
程淨竹頷首。
嶢雨手持玉筆, 她殘缺的魂魄正在被這法器溫養補全,她身影不算淡, 此時她注視著面前這少年, 還以一禮:“程公子, 是嶢雨該謝你們, 當日萬豔山上, 多謝你們襄助。”
說著,嶢雨的目光凝在程淨竹臉上一瞬,又看向站在他身邊的阿姮, 阿姮仍穿著那件寬大的黑色衣袍,衣襬在晨風中擦著她的腳踝,烏黑的髻邊只有那根開著紅山茶的焦黑木簪, 微卷的淺發隨風而擦著她的臉頰。
嶢雨正要說些什麼,卻見阿姮遞來一物,隨後,她聽阿姮道:“還你。”
“我不是已經送你了嗎?”
嶢雨看著她,說道。
阿姮捏著那支三尾偏鳳,流蘇晃動著,輕掃她的手背:“璇紅說,這是你的陪嫁之物。”
嶢雨聞言一怔,雙目柔和地凝視著她,笑了一下:“你明白什麼是陪嫁嗎?”
“不太懂。”
阿姮眉眼之間一片坦蕩天真:“但好像對你很重要,不是嗎?”
“其實也不那麼重要。”
嶢雨抬手,卻並未觸碰那支偏鳳,而是輕輕拍了拍阿姮的手背:“重要的是記憶,是人,而不是這件東西,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的宴席早就散了,我不用它作為任何寄託了。”
阿姮聽不明白什麼宴席不宴席的,嶢雨卻也沒有再多解釋什麼,她看著阿姮手腕間的玉鐲,說:“阿姮姑娘,我相信總有一日你會明白的,還有,希望你會喜歡這個世界。”
嶢雨情真意切地祝願,而阿姮聞言,卻愣了一下。
此時,嶢雨明顯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她身上,她轉過臉,對上程淨竹的目光,他淡色的唇上有一道細微的傷口,結了鮮紅的血痂,他一言不發,而嶢雨卻開口道:“程公子,閻王有令,命我轉告公子,哪怕陰司不問,亦不敢不傳於天聽,他說,您應該最明白重噼混沌,再造三界的意義。”
嶢雨這番話實在隱晦,霖娘一頭霧水,而阿姮則看向身邊的程淨竹,清晨的冷霧中,他垂著眼簾,神色不清,阿姮不自禁將視線定在他的嘴唇,回想起那片連天的花陰,紛紛的花雨遠不如沒骨花的香氣濃郁,以至於她更輕易嗅到他身上那股隱約的藥香。
他似乎並不想還給她。
所以他那一刻渾身僵硬過後,他很快像攫住一條蛇的七寸那樣,一把扼住她的脖頸,目光猶如寒刺釘入她的殼子,極致的危險意味不斷在阿姮耳邊叫囂,可她胸中卻因此而迸發出一種破壞慾,彼此唇齒分離的剎那,她又追上去咬他的嘴唇。
任由他制服她脆弱的頸項。
她咬破他的下唇,鮮紅的血珠頃刻湧出,她在這種快要將她整個軀殼都毀壞的危險邊緣沉溺於他芳香的血氣。
哪怕咽喉被他手掌制約,阿姮揚起臉,唇上沾著他的血,眉眼盈盈:“我聽孟婆說,要做我的這個殼子是很難的,小神仙,你小心一點。”
“告辭。”
程淨竹的聲音響起,阿姮回過神來,見他對嶢雨頷首,算是作別,隨後便往前去了。
清晨的風正料峭,吹動少年潔白單薄的衣袍,他頸後的背雲順著嵴柱溝垂下晶瑩的一串,在阿姮的眼中閃動亮晶晶的光芒,阿姮幾步追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霖娘對嶢雨道:“國……不,嶢雨判官,有朝一日,我也會像你一樣得道的!”
嶢雨聞言,她望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姑娘,眼底笑意溫和:“趙姑娘,你一定會的,我期盼著那日。”
霖娘笑了一下,轉頭見阿姮與程淨竹身影漸渺,她連忙對嶢雨道:“嶢雨判官,我走了!”
霖娘急匆匆地追著阿姮去了。
晚秋的朝陽一時烤不幹這山間的霧氣,嶢雨立在原地,看著那個身披珍珠雲肩的年輕姑娘快步朝那個黑衣少女奔去,拉住她,抱怨似的:“阿姮,你也等等我啊。”
山霧濃濃,衰草叢叢,阿姮看了一眼抱住她手臂的霖娘,轉過頭去,只見朦朧的煙氣裡,山野茫茫,嶢雨早已消失不見。
再回過頭來,那白衣少年明明步履輕緩,身影卻很快在山霧中朦朧,阿姮步履飛快,拉著霖娘跟上去,路過一道石碑,碑旁野草蔓蔓,阿姮忽然停下。
“阿姮?”
霖娘疑惑地喚她。
阿姮卻根本沒有心思回應她,此刻,她分明感覺到什麼東西在她胸腔裡跳躍,像一團烈火,興奮地灼燒。
阿姮的眼瞳變得暗紅。
她緩緩轉過臉,看向那道矗立在道旁的石碑。
石碑有巍峨之勢,碑上刀鑿斧刻,書有幾個大字,阿姮問身邊的霖娘:“上面寫了什麼?”
“邕寧國。”
霖娘念出來,說:“這應該就是邕寧國的界碑了。”
邕寧國。
阿姮轉過臉,遙見遠處山霧與朝陽的金芒相互交織,那少年似乎停在那裡了,日光太刺眼,阿姮看不清他,卻分明感覺到他的目光。
孟婆說的爛攤子在邕寧國。
第二枚火種,竟然也在邕寧國。
阿姮不再看那界碑一眼,拉著霖娘跟了上去,到了那少年面前,她眼眉彎彎,眼波盈盈,他瞥了一眼遠處的界碑:“怎麼了?”
“沒怎麼啊。”
阿姮眨眨眼睛。
程淨竹聞言,目光落回她那張看似無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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