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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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給他花錢治病啊?”
那老翁愕然。
漢子搖頭:“我有幾個錢?給他治病?我將他扔在醫館門口了,人家大夫救不救的,也就不關我的事了!”
程淨竹側過臉:“不知幾位方才所說的謝家到底出了什麼事?”
老翁,還有那漢子,甚至茶棚中的茶客們早就注意到了那形貌絕塵,卻發若銀灰的少年,還有與他一桌的兩個姝麗,只是此時聽見少年問話,他們才敢大大方方地多看幾眼,那老翁最先反應過來,說道:“三位都是外鄉來的吧?你們有所不知,咱們這兒謝侍郎家裡有一對兒堂姐妹,幾日前,天降兩道流火,墜入謝侍郎家中,說是分別落在那對堂姐妹院兒裡,卻不傷片瓦,就那麼消失了,都說啊,那兩道流火乃是邪祟,因為那晚之後,那對兒堂姐妹就昏迷不醒了。”
“謝家一開始請了不少大夫,大夫都束手無策,所以謝家才又開始請僧道,到今日,也沒有個頭緒。”
幾乎是在聽到“兩道流火”的剎那,阿姮便敏銳地轉過臉。
原本阿姮沒對著這邊的茶客,幾人只知道她像是個姝麗,卻沒想到她竟然生得如此美貌,一時間不由連唿吸都輕了。
那漢子直接第二碗茶都忘了喝。
茶棚外,細雨裡,人聲忽然更加紛雜,阿姮看向茶棚外,只見街那頭煙雨中,數名褐色短衣的青年簇擁著一人匆匆行來。
那人身穿墨灰衣袍,身後揹著一柄鑲寶金劍,束髮,繫髮帶,他形貌年輕,眉目鋒利,眼窩略深,輪廓十分流暢,步如流星颯沓,很快接近茶棚。
也是此時,阿姮看清他眉心的一點硃砂紅痣。
一短衣青年一邊跟著他走,一邊說道:“仙長,我家主人聽說您從上清紫霄宮來,便要出來迎接……”
“不必虛禮,救人要緊。”
那人目不斜視,並未注意到邊上茶棚,很快走過,一眾短衣奴僕緊緊跟去。
“方才我好像聽到上清紫霄宮?”霖娘不由看向程淨竹,“而且那個人眉心中間也有戒痕!”
阿姮問霖娘:“那你聞到了嗎?他身上有沒有清氣?”
白日裡阿姮感官殘缺,她分辨不出。
“有吧。”
霖娘方才沒注意,但回想那人方才路過的時候,她說道:“他身上的清氣還挺好聞的。”
“是嗎?”
阿姮聞言,不由望向茶棚外,那上清紫霄宮弟子的背影還沒完全消失。
杯盞不輕不重地扣在桌面發出聲響,阿姮與霖娘回過頭,只見茶碗邊一粒碎銀,而少年已經起身,他瞥阿姮一眼,神情清淡。
阿姮胸口卻無端冷顫一下,卻見他轉身朝茶棚外走去。
他的背影融入雨霧,頎長而冷峻。
阿姮還坐在桌前,不明所以,霖娘趕忙將她拉起來,追出茶棚,喊道:“程公子,去哪兒啊?”
那少年撐傘,沒有回頭:
“謝家。”
第38章 “戒痕有損,是動情的懲戒。……
謝氏官宦之家, 家資甚厚,偌大一個府邸坐落於彭州城內最繁華之地,卻又因面前一條水路穿巷而得享一寸清幽,一條水路之隔, 便是彭州城的中心, 那裡是官府衙門的所在地。
阿姮與霖娘跟隨程淨竹, 路過府衙,乘烏蓬小船去對岸,水路不算寬闊, 船槳不過在漾漾清波中劃了半盞茶的工夫, 船舷便抵上佈滿青痕的石階。
石階幾級泡在水中, 阿姮一腳踩上去, 水花飛濺,幼小的魚苗受驚四散, 她腳上是程淨竹前兩日在農戶人家裡買來的新繡鞋, 鞋面綵線鴛鴦半浸水中,她擰了一下眉, 飛快拾階而上。
程淨竹付過船錢, 順階上去, 遠遠見朦朧煙柳之間人頭攢動, 那邊堆滿了石料, 一些年輕力壯的青年不顧晚秋冷雨,打著赤膊忙活著修石橋。
臨河街,煙雨中隱約可見不少尋常巷弄, 而謝家府邸就在眼前,寬闊的府門金釘浮漚,幾級石階底下兩座石獅子凜凜生威, 不少近處巷弄裡跑來看熱鬧的人聚在這府門前,有的人沒帶傘,就躲到別人傘下。
“哎,聽說剛進去的那位,是什麼……什麼上清紫霄宮的弟子?”提著菜籃子的婦人問身邊人,“謝家二爺方才還親自出來迎接,也不知道那上清紫霄宮是個什麼名觀?怎麼我卻沒聽說過?”
“這位娘子,那可不是什麼一般宮觀,”她身邊人答不出,卻有個上了年紀,但身板看著就很硬朗的老翁捋了捋鬍鬚,接過話去,“傳聞說,上清紫霄宮在東炎國的綾州,據咱這兒有萬里之遙,都說上清紫霄宮在綾州的仙山上,不受香火,不見眾生。”
“萬里之遙那麼遠啊……”婦人聽了,隨即感嘆,“既是世外仙山來的仙長,那麼那二位謝家小姐應該是有救了。”
“希望如此吧。”
有人說道:“今年詩會已經過了,據說致仕還鄉的蘭大人聽聞謝氏雙姝有詠絮之才,便邀二位謝小姐赴詩會與一眾士子切磋文墨,哪曾想這二位謝小姐卻遇上這樣邪門的事,竟然生生錯過了,真真遺憾哪。”
“蘭大人可是在王都做過宰相的,能得他盛情相邀,這是多大的臉面,偏偏這個當口出了這樣的事,”一個身穿綢子寬袍的青年不鹹不淡地說,“到底是邪祟為禍,還是她二人心中怕了,誰說得清呢?”
“怕什麼?”
一道慢悠悠的女聲響起。
“自然是怕盛名之下,”青年想也不想地張口,循著聲音轉過臉,驀地撞見那女子一雙眼秋波流慧,笑意盈盈,青年聲音都變得遲滯,“其實難副……”
阿姮轉過臉去:“小神仙,他在說什麼?”
“意思是,他認為謝家小姐根本沒有病,而是怕了詩會,不敢赴會。”程淨竹瞥一眼那一雙眼睛都快黏在阿姮臉上的青年。
少年言辭淡淡,而那青年卻無端覺得身上發冷,他不受控地打了個寒顫,卻聽那豔麗若紅藥一般的女子問道:“你這麼肯定啊,為什麼?”
青年被她那雙漂亮的眼睛注視著,臉頰浮紅,身上又冷,一時冰火兩重天,他張口:“小生,小生……”
“哦,你在胡說八道。”
阿姮說道。
青年的臉又紅又白,他想反駁,那少年卻在此時擦身而過,那紅衣女子不再看他一眼,目光追逐那少年,拉著另一個秀麗美貌的女子繞開他,撥開人群追上去。
霖娘率先上去敲門,不多時,硃紅金釘的大門被人從裡面開啟一個縫,一短衣奴僕在門縫中看向門外三人:“幾位是?”
程淨竹說道:“我姓程,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弟子,路過此地,聽聞府上近來不寧,故來除兇誅祟。”
“又是個上清紫霄宮的?”
人們驚訝極了,一時左右議論,人聲比雨聲還紛雜。
那謝家奴僕也十分意外,都說上清紫霄宮在萬里之外的世外仙山,入世的弟子悄無聲息多少年都難見一個,怎麼今日竟一個接著一個?
但見這少年氣度絕塵,奴僕立即將門拉開一扇,隨後對程淨竹拱手道:“既是上清紫霄宮的仙長,還請容小的先去稟報二爺。”
程淨竹點頭。
那奴僕立即轉身飛快往園子裡面去了,此時謝家的二爺正在他親女兒院中,他亦步亦趨地跟隨那灰墨衣袍的上清紫霄宮弟子走出女兒閨房,滿頭大汗地追問:“仙長,若沒有妖物作祟,那小女怎會昏睡幾日遲遲不醒呢?她……”
謝二爺話還沒說罷,院門外一身著藕荷衫裙的婦人被數個婢女簇擁而來,那婦人妝飾素雅,自有一身嚴肅氣度。
“大嫂。”
謝二爺喚了一聲。
那婦人瞥一眼謝二爺,語氣平淡:“二爺竟還當我是嫂子?”
“大嫂,”謝二爺身邊的那婦人身穿橘黃衫子,一副形容憔悴,她正是謝二爺的妻子王氏,一聽嫂子這番話,便像被針尖立即紮了一下似的,“我們夫妻可一直都敬著你呢,大嫂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
“誰知道你們嘴上這樣說,心裡又是不是這樣想?”那婦人目光在他夫妻二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隨後幾步向前,對那上清紫霄宮弟子垂首行禮,道,“仙長,妾姓孫,乃是謝家大爺的正妻,大爺前兩年撒手人寰,留妾孀居,妾與大爺育有一女,小字澹雲,她與朝燕同天遭遇流火,如今正昏迷不醒,飲食難進,眼看命在旦夕,還望仙長搭救!”
朝燕,便是謝二爺女兒的小字。
那青年修士立即看出來這大房二房明顯不合,但這都是旁人家事,他頷首,對孫氏還以一禮:“大夫人,並非是我不肯搭救,若澹雲小姐與朝燕小姐皆是因天降流火而昏迷不醒,那麼應該都不是邪祟所致,若是,我這柄金劍絕不會毫無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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