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頁
泥妖忽然意識到:“你在找我的法門?”
他哈哈笑起來,渾身淤泥涌動,很快又重塑起來一個巨大的身形:“你找不到的!”
阿姮抬起那雙暗紅的眸子,掃視他模煳的,高大的身影,她在他身上破開的所有破洞都被溼泥重新填補,他鼻子,嘴,甚至耳朵都模煳得不成樣子,但有一個地方,他從來沒有變過。
“那卻說不一定。”阿姮緩緩一笑,泥妖巨大的手掌落來的剎那,她身影化霧,勢如虹霓,直穿泥妖喉嚨而過。
爛泥飛濺,泥妖勐然發出一陣不似人,也不似鳥獸的吼叫,他渾身一震,巨大的雙掌連忙去捂住喉嚨的洞。
巨大的腳掌用力一踏,整個洞窟都在震顫,身上的泥水猶如尖刺胡亂飛出,阿姮翻手難聚法力,被飛刺擊中,整個人飛出去,重重地撞上那根剔透的天柱。
那一團血霧因此而被撞飛出她胸口,而阿姮胸口血流不止,滴滴答答地落在柱下石臺上,阿姮低頭,石臺上卻不見血跡。
此時,整個洞窟開始震動。
但這似乎並非是泥妖能弄出來的動靜,這種震顫是深邃的,是來自於阿姮身下這石臺的,她看見石臺開始出現裂縫。
漆黑的石料很快分崩離析,露出底下晶瑩的顏色,整個洞窟瀰漫起嗆人的塵煙,而阿姮身下的石臺已經徹底脫去漆黑的石胎,露出當中完整的,剔透的晶體。
阿姮看著身下,目光又倏爾往上,那天柱仍與石壁相連,她原本看不出它的形態,但此時,她忽然發覺,這哪裡是什麼天柱,分明像是獸類一隻臂膀的骨骼,而她身下,則是它的巨大的爪子。
它沒有血肉,晶瑩的骨骼與這山石融為一體。
人們挖斷了它的臂膀,因此只剩這麼一截外露,而石臺之中,它的爪子到今日方才脫開石胎,阿姮就這麼被它捧在掌中。
法門驟然被破,泥妖癲狂起來,兩隻巨大的手掌狠狠砸向阿姮。
正是此時,勐然“砰”的一聲巨響。
阿姮抬頭,洞口巨石粉碎為更加濃重的煙塵,被鑽進來的那道天光照得粒粒分明,濃煙中,那樣一道頎長的身影若雪。
珠玉輕碰出“叮噹”的清音,阿姮見他抽下腰間銀色的,墜著數顆水青寶珠的蛇尾鏈,朝泥妖擲去。
鏈子閃爍瑩光,頓時折下泥妖雙臂,將其縛住,日光照著他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只微微一動,那鏈子驟然收緊,泥妖頓時散成一灘爛泥,當中一團混沌的黑氣被那蛇尾鏈緊緊纏住,化為輕煙收入那年輕修士腕上的宛若流霞的念珠中。
濃煙散開了些,阿姮對上那修士冷若清霜的目光。
“小神仙?”
阿姮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手。
她並不知道自己此時是一副什麼樣子,一身衫裙被淤泥和血弄得髒透了,一張臉上亦是血,亦是泥,她沒有動,就躺在那像是獸類的爪子上,學著霖娘,擠出點顫抖的聲音:“我好害怕啊……”
霖娘自阿姮心口出來,便化出形,此時正呆呆地盯著地上那堆爛泥,只聽阿姮忽然擠出這樣一聲,她渾身一抖,回過頭去。
程淨竹手中拎著那條銀色的蛇尾鏈,鏈子上一點泥都沒沾,泛著凜光,儼然是一條非比尋常的法繩。
他像是在注視阿姮,又像是在看阿姮身下的形似獸爪的晶體。
他並非是什麼神情都沒有,只是那點漣漪散得太快,而阿姮身為妖邪,也並不能辨清那到底是什麼意味。
底下傳來諸多人聲。
“阿姮姑娘,為何在此?”程淨竹走入洞窟,目光觸及那灘汙泥,手指略微抬了一下,汙泥中一件衣袍化若淡煙被他收入腰側的銀紋香囊中。
阿姮起身,踉踉蹌蹌地往他面前跑:“是這怪物,他……他變作我情郎的樣子引我來的!”
她的本意是要撲到程淨竹身上瑟瑟發抖一番,然而她還沒能觸碰到程淨竹半片衣角,便被他一根手指抵住額頭。
她此時渾然一個花貓臉,抬起眼簾,眸中暗紅早已消散,眼睛烏黑而明亮。
“你的,”
程淨竹低眸看她,淡色的唇輕啟,“情郎?”
阿姮與他相視:“是啊。”
“這洞窟裡是怎麼了?”
“剛剛好大的動靜!我還以為神山要塌了!”
人們攀援而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來到洞口。
也是此時,抵在阿姮額前的那根手指收回,阿姮低頭,看見他指尖還是乾乾淨淨的,她便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真是好多的黑泥。
“程仙長,這是怎麼回事?”
那彩繩進洞,便看見地上好大一灘的黑泥,人踩上去,雙腳幾乎陷在裡面,她臉色又些發白。
洞中黑泥的味道很大,但彩繩一進來,阿姮鼻尖動了動,陡然將目光移向她。
作者有話說:
第6章 他的手很冷,像璧髓一樣冷。
“哎呀,好大一灘黑泥!這這這……不是水底下才會有的東西麼?如何在這裡?”
老魚頭年紀大,在後頭好不容易爬上來,擠開人群便踩了滿腳的溼泥,半個小腿肚都陷在裡頭,他不由大驚。
“一泥妖作祟,”
程淨竹方才淡淡吐出這二字,回眸見人們臉色各異,便又道,“現已被收服,諸位不必驚慌。”
“泥妖?泥巴也能成妖怪?”
“這真是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哪!”
“真是稀奇!”
人們七嘴八舌地吵嚷,又趕忙將自個兒陷在黑泥裡的腿抽出去,都回到洞窟外頭的狹窄棧道上,不敢再進去了。
唯有彩繩,她是村長的兒媳,此時村長不在,她作為主心骨,當是這些人裡最鎮靜的那一個,她來回將爛泥堆看了一圈,擰起眉頭。
忽覺背後陰冷,彩繩一下回頭,對上阿姮那雙漆黑的眸子,她嚇了一跳,臉色微白,辨清此人的模樣,便冷著聲:“霖娘,你做什麼?”
阿姮還未說話,那白衣修士卻忽然道:“彩繩姑娘,不知黑水村可有過妖物為禍的先例?”
彩繩聞言,視線落向程淨竹,隨後搖了搖頭:“我們在此繁衍生息兩百來年,從未見過什麼妖怪。”
說著,她又看向地上濃黑的爛泥:“也不知這泥土是如何修得妖身的,難怪,近來我村中不寧,來壽叔那兩個兒子本就有青骨病,說不一定就是病死的,但小有,還有……”
彩繩抬頭,驀地看向阿姮。
阿姮腦袋微微一歪,與她相視。
“還有霖娘如今這樣,只怕與這妖怪脫不了干係!”
彩繩轉身朝程淨竹作揖:“程仙長,此時我公公不在,我代他,代黑水村全村人謝過仙長大恩!”
“是啊,多謝仙長!”
“謝謝仙長!”
洞窟外面,人們也趕忙作揖道謝。
“斬妖除魔,修行本分,諸位不必如此。”程淨竹抬眸掃過洞窟外眾人,人們已自發地讓開一條道,但他卻並沒有挪步的意思,此時洞窟中煙塵俱淨,程淨竹轉過身,踏過溼泥,履不沾塵地走到那透如冰晶的天柱旁。
說是天柱,實則不然,它更像是一隻巨獸的前臂自巍峨山頂破石而入,奇怪的是,它卻並非是一頭勐獸應有的所謂破石穿空,擊碎魍魎的強大動勢,卻像是那巨獸伏坐在地,以致於上臂如柱與山體相連,而下臂則埋藏在這地下,露出來一隻舒展的爪子,而這隻巨大的爪子,血肉盡融,只剩骨頭化為寒冰一般的晶石,那麼虛虛地蜷握著,像是掌中握著什麼,非但沒有碾碎魍魎的兇勐氣焰,反而有一種怕捏碎什麼的小心翼翼。
“彩繩姑娘,這是什麼?”
他問。
彩繩亦是第一回見那形似獸爪的冰晶裸露出來,她眼中微驚,走上前去,說道:“仙長有所不知,此物看著像冰,實則不然,我們稱它璧髓。”
“璧髓?”
程淨竹轉身,將目光落在彩繩身上。
彩繩點點頭,隨後又道:“兩百多年前,四海戰亂不止,天下民不聊生,我們這些人的先祖本是各地逃避兵禍的流民,在路上相識,有一位姓呂的員外接濟了他們,並帶著他們一塊兒逃亡避禍,誰知路遇兵匪劫道,奈何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流民,並無抵抗之力,呂員外領著他們逃至水邊,那時江上大霧籠罩,但後頭追兵不捨,呂員外便讓所有人匆忙伐竹,做出筏子,筏子不夠,便用繩子綁著剩下的男人們,他們水中,老弱婦孺在筏子上……筏子上的人拉著水裡的人,水裡的人託著筏子上的人,就這麼穿霧過江,哪知道過了江,便來到這片黑水黑山,無人之境。”
彩繩繼續說道:“他們本擔心追兵過河追來,然而數日過去,幾月過去,根本沒人追來……因為那日過後,那江上便籠罩起連天毒瘴。他們想著,既然外頭兵禍橫行,全是焦土,那倒不如在此安家。”
“但這裡的水是黑的,人喝進肚子裡,會腹痛,會生邪病,”彩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目光觸及洞窟中晶瑩的璧髓,她的神情又變得明亮,“也是那時,有人在這神山拾得一片東西,本以為是冰,但它卻並不融化,也是偶然之下,有人將它丟進水碗裡,發現黑水竟然即刻變得清澈,如此再將水喝下去,便沒有人再因此而得邪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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