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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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已然降臨,簷下燈盞忽然被風吹得搖晃,程淨竹敏銳地抬眸,瞬息門窗緊閉,廂房內,只餘一盞燭火,卻映出地上兩道影子。
程淨竹轉過身,昏暗的室內,那老者身穿烏金色流雲紋衣袍,他白霜般的髮髻被一支玉簪束著,同樣霜白的鬍鬚幾乎長至胸口,他神觀爽邁,仙風道骨。
“您親自來了。”
程淨竹看著他,說道。
那老者正是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殿師陽鈞,他氣韻天成,含笑的雙眼在觸及程淨竹眉心戒痕的剎那,他眼底的笑意微凝,半晌,他道:“你找到赤戎了,是嗎?”
“是。”
程淨竹頷首。
陽鈞朝他走近幾步:“我曾聽師父說,三界之內唯你一人可以找到九儀故地,如今看來,師父所言非虛。”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那麼師弟,你也找到她了?”
程淨竹對上陽鈞的目光,他神情沉靜:“是。”
陽鈞卻忽然一默,他看著面前的這個少年,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你對她有一個必須要遵守的諾言,可我想問你,你見到她的時候,她還記得這些嗎?會不會這個承諾,從頭到尾只有你記得?”
程淨竹聞言,他垂下眼簾,聽到窗外沙沙的雨聲,他想起那片黑水黑山,煙雨朦朧中,那個衣衫明亮的女子撲到他案前,額頭的硃砂黃符遮不住她那雙笑意盈盈的眼。
“她記不記得並不重要。”
程淨竹說道。
陽鈞神情卻變得越發複雜:“我還記得當初我跟隨師父在山下撿到你散碎的神魂,為了不讓那點神魂消失,師父將其封入一個剛死的嬰孩體內,才使你借人類的血肉之軀像一個凡人孩子一樣長大,可到底,你卻根本不是人類,你越是長大,這副血肉之軀就越是無法承受你的神魂,你說你記得她,是因為承諾……”
陽鈞的話鋒忽然一轉:“可是師弟,你告訴我,既然只是承諾,為何你的戒痕會有損傷?”
燭火昏昧,照見少年眉心的硃砂痣顏色發暗,血氣未褪。
程淨竹寬大的衣袖間,指節忽然屈起。
“戒痕有損,是動情的懲戒,”陽鈞徐徐吐出一口氣,“我上清紫霄宮弟子並非不能動情,動了情,便是塵緣未破,洗去戒痕下山再入紅塵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成不成仙,皆在一念,上界也從不強求任何人斷情絕愛,可師弟,你不一樣,你的神魂並不匹配你這副血肉之軀,是師父當初強行為之,戒痕便是你的封印,你必須修行煉化清氣才能維持自身,你若一再動情,待戒痕化為一道細細的血線,你必定會……”
“我知道。”
程淨竹打斷他。
案上一盞燭火搖動光影,點綴在程淨竹潔白的衣襟,他濃而長的眼睫低垂著,眼底波光冷寂,他面上沒有絲毫表情,語氣清淡:“師兄,我說過,那只是一個承諾而已。”
門窗緊閉的室內太過昏黑,多麼像是深邃潮溼的山璧,黑漆漆的不見多少光影,他蒼白的下頜微抬:
“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會有。”
簷外夜雨沙沙,松竹枝葉被沖刷得透亮,阿姮臨窗而坐,她盯著銅鏡中的自己,晦天暮雨之中,臨著一盞燈燭,她看到鏡中自己所穿的雪白衫裙裡面原來是一件紅色衣裙,那顏色鮮豔得像血,而她頸側一道閃爍水痕的裂口何其顯眼。
阿姮垂眸,舒展自己的手掌,掌心同樣一道裂口,她看著這道裂口,想起花廳裡,那少年冷峻的神情。
阿姮從髮間摘下那支木簪,紅萼白梅朵朵冷豔,她面無表情地碾碎花瓣,鏡中,她身上淡淡的黑氣浮動,阿姮一瞬抬眸,周身紅雲頓湧。
“他明明知道的……”
忽然,她耳邊有一道聲音響起,竟然是她自己的聲音,“他明明知道你很愛惜這副殼子,不是嗎?”
那聲音忽然又化為風音,吹過她耳邊淺發:“他卻為了那個上清紫霄宮弟子,弄壞你的殼子!”
阿姮盯著鏡中的自己,紅雲與黑霧交織,她感受到原本空空如也的胸腔裡像有一團烈火在瘋狂跳躍。
燭影映照鏡中她暗紅的雙眼。
此時,窗上映出一道漆黑的影子,阿姮盯著那影子,一窗之隔,她聽見一道沙啞的聲音:“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是誰?”
阿姮開口。
那影子慢慢挪到槅門前,他似乎還很有禮節似的,輕敲了敲門,隨後“吱呀”一聲,推開槅門,那影子很快進來,昏暗的燭火照不見他斗篷底下的臉,而他卻在黑暗中肆意審視著阿姮,見她周身紅霧與黑氣交織,他粗啞的嗓音響起:“我是來接你走的。”
“接我走?”
阿姮丟開木簪,頗有些興味似的:“去哪兒?”
“自然是和我們在一起。”
那影子的聲音變得有些陰冷:“你不能再待在上清紫霄宮的人身邊,他們都是些虛偽的凡人,你本就屬於我們,你以為他們為什麼不對你動手?那是他們還找不到毀滅你的辦法,所以留你在身邊,誆你,騙你,以期有朝一日可以將你徹底毀滅!”
阿姮暗紅的眸子神光微閃,她收攏掌心,那道裂口存在感實在太強,她又聽到耳邊那道聲音:“他說得對!你不是也看到了嗎?他給你的殼子,他隨時可以毀掉,而你……一直在被他牽著鼻子走!”
“我屬於你們……”
阿姮揉念著這句話:“那麼你們——是誰?”
“我們曾是天上地下唯一的主宰,”那影子聲音低沉極了,“我們才是這世上的真神!”
他似乎還要說些什麼,卻聲音卻忽然止住,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道門,阿姮也隨之看去,只聽外面傳來敲門聲。
隨後,便是霖孃的聲音:“阿姮。”
阿姮盯著槅門,沒有說話。
霖娘站在外面,得不到阿姮的應答,她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腳尖,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推門進去,自花廳出來,她們被奴婢各自領入房中,阿姮便沒再出來過。
霖娘抿了抿唇,還是張口道:“阿姮,你方才在花廳中,是不是……是不是想殺澹雲、朝燕兩位小姐?”
來彭州的路上,霖娘便從阿姮口中聽說了她在孟婆那裡闖禍的事情,此時霖娘仍聽不到房中有任何迴音,她便又說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收回執根,可是,你不能為了收回執根而濫殺無辜啊!你若犯殺戒,我們……”
霖娘喉嚨哽了一下,聲音變得很輕:“我們又要如何同道呢?你與程公子,又要如何同道呢?”
一門之隔,阿姮耳邊的聲音又開始叫囂:“你聽見了嗎?她根本就無法容忍你的天性,凡人都是這樣,你是天生的妖邪,和他們從來都不是同道……”
門外霖娘無知無覺,又說道:“阿姮,人分善惡,我相信妖邪也有善惡之念,如果你不懂這些,我,我可以慢慢教你,教你認識這個世界,教你知道什麼是無辜,什麼又是罪惡,我真的不想你在什麼都還不懂的時候就犯下殺戒……阿姮,我念你的好,我是水鬼,你是妖邪,我們可以是永遠的朋友,對嗎?”
“凡人都是狡猾的,凡人化成的水鬼也是如此,”那影子在斗篷下凝視著阿姮,他的聲音彷彿有某種引誘的能力,“你永遠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他抬起手,指間一枚漆黑的指環閃爍光影,瞬間槅門大開,霖娘整個人被一股邪風拖入房中。
霖娘趴在地上,一下抬起臉,只見屋中竟然有一道高瘦的人影,她轉過臉,看到阿姮正坐在窗邊,不知為什麼,她周身紅雲浮動,卻隱隱有些黑色的氣流。
“阿姮……”
霖娘喊了一聲,卻見阿姮那雙暗紅的眼就像死水一般冰冷,那是一種有別於人類的深邃的冷意,霖娘想起身,卻被黑氣纏住,動彈不得。
這時,那影子看著阿姮,他的聲音幾乎頃刻與阿姮耳邊那道聲音重合:“殺了她,回到我們身邊,終有一日,三界仍會是我們的。”
“殺了她,她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
阿姮聽到耳邊的聲音催促著她,胸腔裡那團火焰熾熱地燃燒,她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霖娘。
“阿姮!你怎麼了?”
霖娘看著阿姮朝她走來,她顫聲喚,卻不見阿姮有任何反應,這令霖娘頃刻想起黑水河畔的初遇。
那時的阿姮,曾以這樣的目光看她。
令她心魂驚懼,渾身陰冷。
那影子在斗篷底下露出一個微笑,他看著阿姮抬起手指,一簇紅雲乍現,尖銳的氣流蓄勢待發。
阿姮蒼白纖細的手指微動,霖娘煞白著臉,一下緊閉起眼睛,卻聽拳腳相接的聲音響起,霖娘又勐地睜開眼睛,只見那影子踉蹌後退幾步,不敢置信似的,盯住阿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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