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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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溼潤的頭髮已經被擦乾,梳起髮髻,而她髻邊焦黑的木簪幾簇紅萼白梅,微沾雨露,顫顫巍巍順著花瓣浸入她烏黑的發,實在風流秀曼。
滿屋目光凝於她一身,而她烏眸盈盈,透過細紗屏風隱約見其後人影攢動,她將手中提著的包袱扔給霖娘。
霖娘一下扒開包袱,見裡面是那件溼漉漉的紅色衫裙,她抬起頭,卻見阿姮幾步走近程淨竹。
阿姮聞不到這身衣裳事先被香薰過的味道,無知無覺地靠近他,隱幽的香擦過他鼻息,他垂眸瞥她一眼,轉身便往屏風後去。
阿姮連忙跟上去。
屏風後左右兩張榻上都支著帳子,帳子半遮,令人看不清那兩位小姐的真容,那積玉一進來,便見阿姮走到那兩張榻中間,掌心燃起紅雲,他眉心一跳,幾步上前,卻被程淨竹抬手一攔。
積玉看著程淨竹,抿唇不動了。
阿姮稍稍側過臉,只見青色帳子中,那女子身裹錦衾,影影綽綽,她抬眸看向守在一旁的孫氏:“出去。”
孫氏對上這少女一雙漆黑明亮的眼,胸中卻不知為何有些戰慄,她有些不放心,但見那兩位上清紫霄宮的仙長不動,她到底還是轉身,由婢女扶著出去了。
阿姮再看向立在右邊白色帳子邊的王氏,她沒說話,但王氏垂首斂衽,立即領著婢女們出了屏風。
此時,阿姮指尖紅雲跳躍,分為兩束,飛快落去左右兩張榻上,瞬間浸入兩名女子肌骨之中,阿姮閉起眼,回想起奈何橋花陰中,碎裂的琉璃瓶中飛出的那兩道流光。
那短暫一瞬,卻足夠阿姮記得它們的氣息。
青白兩色的帳子被風吹得凌亂飛舞,兩名女子躺在榻上紋絲不動,暗紅的霧氣繚繞飛浮,阿姮陡然睜開眼,眼中暗紅的光影閃過:“果然是她們。”
阿姮面露笑意,她手指一動,紅雲若縷立即順著兩名女子眉心湧入,她感受到那兩團東西就存在於她們的腦海之中,像蛛網一樣纏繞其間。
阿姮手指屈起,兩女眉心的紅光頓時湮滅,她唇邊笑意斂去,回過頭,看向程淨竹:“為什麼我取不出來?”
“執根是人的執念所化,它是人的堅持,是人的頑固不化,是這世上最堅硬固執的東西,”程淨竹彷彿一點也不意外,他對上阿姮的目光,“它被孟婆挖出來過一次,如今再回到它主人的身上,它自然會用盡力氣紮根在主人的身體甚至是靈魂。”
阿姮聞言,轉過臉,將左右兩張榻上的女子審視一番,她聲音變得輕緩:“你們人類還真是麻煩。”
那孟婆定然也知道這件事一點也不容易吧?
但她卻什麼也沒說。
阿姮心中十分不高興,但她垂下眼簾,執根回到它的主人身上便會在其身上紮根得更深,不論身體,還是靈魂。
那若是……她們死了呢?軀殼不復,靈魂無棲,再取執根是否就能容易許多?
阿姮一笑,青白兩道帳子隨風亂舞,浮動在兩名謝女身上的紅雲陡然綻開尖銳的氣流,同時壓向兩女頭顱。
“阿姮!”
霖娘在屏風邊只見這一幕,她臉色一變,大喊一聲,也是此時,程淨竹袖中白符飛出,在他指尖劃下一道金痕,隨後白符很快燒成兩縷金焰,分落二女面部,抵散淡淡紅雲。
積玉金劍出鞘,劍鋒迅速橫噼向阿姮,阿姮身影驟然化為紅霧,幽幽浮動,又在程淨竹與積玉之間凝出身形,烈焰紅雲頃刻掃向積玉,卻是此時,程淨竹一掌落來,阿姮立即抬掌迎擊,兩道氣流勐然相撞,轟然一聲,足有十二扇的烏木細紗屏風倒塌散架。
花廳中大夫人與謝二爺夫婦,甚至廳中奴僕全都嚇了一大跳,沒有了屏風的遮擋,謝二爺抬起頭便見澹雲、朝燕所躺的兩張榻上紗帳飛拂,那積玉仙長手持金劍,噼散一道紅雲,花廳外細雨沙沙,清灰冷暗的天色照見那女子,她鮮紅的衣襟與潔白的衣襬交織若白雪紅梅,而她手掌正與那位少年仙長相合。
她抬起眼睛的剎那,所有人都看清她那雙暗紅的眼睛,妖異非常。
“這,這……”謝二爺鬍子抖動,瞪大雙眼。
阿姮盯著程淨竹與她相貼的手掌,指縫中,隱約露出白符的邊角,她掙扎卻掙不脫,與此同時,他腰間法繩宛若銀蛇般順著他手臂爬上來,纏繞住彼此的手腕。
阿姮掙脫不得,而掌心白符金芒閃爍,她覺得自己掌心變得溼潤,很快,她看到水珠順著掌心滴下來,一顆顆落在地上,卻閃爍瑩光,消散無痕。
正是此時,她髮間的木簪忽然飛出,周身金光耀目,花廳中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這光芒刺得有一瞬睜不開眼,木簪迸發鋒利的劍氣,頃刻劃破阿姮的脖頸。
阿姮眼中愕然,十分意外,她竟然感受到萬木春對她的強烈殺意,她本能要化去身形,卻被程淨竹所束縛,那木簪強大的威壓逼來,尖銳的氣流頃刻迎面撲來,阿姮眼前一閃,只見身前多了一道黑色的影子。
“小師叔!”積玉大驚失色。
氣流若強風牽動程淨竹的衣袂,木簪尖銳的尾端卻在將要刺入他胸膛的剎那驀地停住,金芒消散,木簪飛回阿姮髮間。
阿姮垂著眼簾,用另一隻手摸了一下頸側,溼潤的水痕沾染她指尖,轉瞬化為點點瑩光,飛浮消散。
殼子又破了。
程淨竹轉過身來,阿姮緩緩抬眼,與他相視。
她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而她所面對的這個少年,亦在面無表情地凝視她。
忽然,榻上傳來女子低弱的呻吟。
那大夫人與謝二爺夫婦反應過來,也顧不得害怕,哆哆嗦嗦地跑到自己女兒榻前,帳子一掀,只見女兒竟然睜開了眼。
那孫氏眼中浸淚,抖著聲音喚了聲:“澹雲……我兒啊。”
王氏也在另一邊抹著淚,喊道:“朝燕!你終於醒了啊!”
王氏與孫氏各自扶著自己的女兒坐起來,她們終於顯露半張蒼白的臉,卻是一句話也不肯說。
“澹雲啊,你別嚇為娘啊……”孫氏擔憂地喚。
也許是孫氏的哭腔令謝澹雲回了神,但她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孫氏,好一會兒才啞著聲音道:“……母親?”
“哎,是娘,是娘啊。”
孫氏眼中又有淚,一把將女兒抱住。
謝澹雲下巴抵在孫氏的肩上,雙目卻有些渙散。
那邊王氏同樣將謝朝燕摟在懷裡,謝朝燕卻始終垂著眼簾,誰喊她都不應,像個木偶。
好一會兒,謝澹雲與謝朝燕卻幾乎同時出聲:
“詩會呢?”
孫氏與王氏皆是一愣,還是謝二爺先反應過來,忙說:“你們都這樣了,還想著什麼詩會呢?詩會早就過去了!”
謝澹雲與謝朝燕又都不說話了,靠在各自母親的懷裡,神情呆滯。
不論如何,謝家兩個女兒都醒了過來,大夫人孫氏與謝二爺夫婦都鬆了一口氣,見天色漸晚,雨又不歇,便令奴僕打掃廂房,留程淨竹與積玉幾人暫住府中。
“仙長,那位姑娘……”謝二爺對阿姮方才那雙妖異的眼睛心有餘悸,此時見她被那紫衣姑娘拉著走出去,方才湊到程淨竹身邊,卻又不知如何問起。
程淨竹也在看那道身影,她走過的地方,瑩光點點,緩緩流散,他對謝二爺微微頷首:“見諒。”
隨後,又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來,遞給謝二爺:“此藥安神,旦暮一粒。”
“多謝仙長!”
謝二爺忙接過來,他見這位仙長並不透露那姑娘的底細,便也不再多問,畢竟有這兩位仙長在,他心中倒也沒有那麼驚慌。
積玉眼見程淨竹走出花廳,他連忙跟了上去。
奴僕在前面領著他們往廂房去,積玉跟在程淨竹身邊,低聲問道:“小師叔,你之前說下山便下山去了,你到底去了哪兒?”
“四處遊歷。”
程淨竹語氣無波:“你又因何在此?”
“不止是我。”
積玉才出聲,便見程淨竹倏爾停步,隨後,他抬眸看向積玉,積玉瞥了一眼前面的奴僕,低聲道:“小師叔,東炎國京都玄寧觀中本關押了一隻千年狐妖,但數日前,那狐妖卻逃了出來,滅了玄寧觀不說,還在京都大開殺戒,所以東炎國皇帝求到了綾州,我們追蹤那狐妖到邕寧國,來了這兒,就什麼線索都斷了。”
程淨竹被奴僕領至廂房,積玉就住在他隔壁,他走到窗邊,簷下已點起燈盞,橙黃的燈火映著滿庭斜飛的雨絲,庭中松竹長青,翠色幽幽,一片連廊中燈火鱗次櫛比,照亮不遠處的屋舍,那裡正是女客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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