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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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正要說些什麼,卻聽一道清若玉磬的聲音響起:
“她身上有天衣火種。”
阿姮抿唇,暗紅的眼睛終於看向門邊的那個少年,他就站在燈籠底下,燈影投落在他身上,他鴉青色的衣袍泛著紫綠的瑩光,黑白交疊的衣襟始終那麼整潔,他那雙剔透而冷漠的眼睛正看著她,波瀾不興。
“天衣火種?”積玉總覺得“火種”兩個字有點耳熟,他略略沉思,恍然大悟,他記得師父不久前才見過龍華山的得道真人,那時,積玉就在師父身邊,積玉一下反應過來,“小師叔,你是去赤戎了?”
程淨竹沒有否認。
積玉一下盯住阿姮,眉目鋒利:“龍華山真人說,天衣火種是借欲燃燒的慾望之火,妖魔鬼怪欲壑無垠,小師叔,火種在她身上豈不危險?!”
“積玉,”
程淨竹淡淡道,“你先回去。”
“小師叔?”積玉望向程淨竹,他實在不明白小師叔為什麼要將這一水鬼一妖些帶在身邊,還容忍天衣火種在她的身上,“天衣人寄靈魂於法器而不入地府,哪怕身軀毀滅,靈魂仍然不散不消,他們借器而生,可以剝奪任何血肉軀殼,所以才那麼難以剷除,他們費盡心思從赤戎送出這火種來,只怕這東西也不簡單,小師叔,我們應該毀掉它!”
“毀掉它,然後呢?”
程淨竹看向他,“下一枚火種,你如何去尋?”
“這……”
積玉顯然不瞭解火種之間存在什麼樣的聯絡,他愣住了。
霖娘見積玉提到火種就這樣激動,她生怕積玉拔出金劍來跟阿姮打個天昏地暗,也顧不得心裡對積玉的那點憷了,她一把抓住積玉的衣袖,用力推他:“哎,積玉仙長,程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就不要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你……”積玉忽然被霖娘生拉硬拽,他臉色一變,“快放手!”
“積玉仙長我我我先說好啊!你別動手,我是元真夫人點化的弟子,我身上這雲肩還是元真夫人親手所贈,你別衝動!!”霖娘硬把他往雨裡拽。
“什麼?你?元真夫人的弟子?”
積玉難以置信。
“是是是,我知道我看起來是有點沒用,”霖娘推著他,背影漸漸融入雨幕中,“但我這不是誠心向你求教了嗎?你們上清紫霄宮那麼厲害,不知道可不可以指點我一些法門,如此我才能好好踐行我對元真夫人的承諾,修行正道啊。”
霖孃的聲音漸漸模煳,廊下唯有雨聲淙淙,阿姮的目光從漆黑的雨幕裡收回,再度落到門邊那少年身上:“你真的信他是因為我身上的火種而來找我嗎?”
她的語氣不算好。
程淨竹看著她,她沒有那副慣常的笑容,蒼白的面容,暗紅的眼瞳,她不耐煩的情緒十分明顯。
“不信。”
他道。
“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告訴他?我其實可以告訴他的,”阿姮唇邊浮出一點笑意,神情卻有種妖異的陰冷,“只是他知道了,若要動手,我可是會殺了他的。”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
阿姮始終盯著程淨竹,但她卻並未從他那張臉上看到一分慍怒的情緒,他過分的平靜。
他凝視著她,問:“那個人對你說了什麼?”
他仍舊站在門外,一道門檻相隔,幾步距離不遠不近,但阿姮卻從他疏淡的語氣中感受到一種緊迫的壓勢,阿姮靜默不言,他卻又並不心急似的,緩緩道:“他想知道,你就告訴他。”
阿姮反應了一下,明白過來,程淨竹口中的“他”,是指積玉,她扯扯唇:“是啊,誰讓他身上的清氣那麼好聞呢。”
不知道是不是阿姮的錯覺,她話音才落,便見門外這少年修士的神情似乎僵了一下,緊接著,他那副眉眼更加冷若冰霜,嗓音也出奇的冷:“你就算殺了那兩名謝氏女取出執根,孟婆也不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為什麼?”阿姮擰眉。
“九儀再造天地,化出三界,使上界有天規,地下有陰律,道法一統,”程淨竹睨著她,“你不遵循地下的規矩,就休想孟婆履行她的諾言。”
阿姮臉色微沉,她將不高興寫在臉上,一雙暗紅的眼睛瞪著程淨竹,但過了片刻,阿姮沒憋住,硬邦邦地問:“你知道怎麼才能取出執根?”
程淨竹輕抬下頜,卻不說話。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她必須得交代那個天衣人的事。
阿姮臭著臉,不情不願道:“他說他是來接我的,他還說,我屬於他們。”
“還有嗎?”
“還有,他借火種引誘我,讓我殺了趙霖娘,”阿姮想了想,又說,“他說,我永遠都不可能是任何人的朋友。”
煙雨朦朧,簷下燈影昏黃。
阿姮的目光落在自己腳尖,綵線勾勒的鴛鴦在暖色的光影中顯得十分靈動漂亮,她盯著看,卻忽然聽見門外,那少年的嗓音彷彿浸過雨:
“過來。”
阿姮抬起頭,望著他。
可是她一點也不想聽他的話,她站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
“阿姮。”
他喚。
阿姮覺得,他每每丟掉“姑娘”兩個字的時候,就是不一樣的,但是阿姮不確定,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是他的,還是她自己的,因為她聽到他這麼喊,她的步子就不等她的腦子反應,跨過門檻,到他面前。
昏黃的光影裡,阿姮顯得有些彆扭,她撇過臉,眼睛看向廊外雨幕。
這時,溫熱的觸感卻忽然落在她的頸側。
阿姮陡然渾身一僵。
她眼睫眨動一下,反應過來,那是他的手指。
很輕很輕的觸碰,可他的溫度卻那麼熱,但很快,他的手指離開了,阿姮下意識地伸手要去摸自己的頸項,但她的手才抬起來,就被他握住。
他白皙而修長的指節屈起,掌心滾燙的溫度不斷緊貼她的手心,阿姮聽見他說:“執根是她們上一世難以消解的執念,你若能化解她們的執念,執根自然就會消失。”
阿姮聞言,望向他:“那要怎麼化解呢?”
“找到她們執念深重的癥結,對症下藥。”
程淨竹說道。
風吹雨斜,廊上響起一片滴滴答答的水聲,燈籠底下,昏黃的光影落了阿姮與他滿身,彼此相對,手掌相合。
但很快,他鬆開手。
阿姮看到自己掌心的裂口完全消失,她再去觸控頸側,那裡被萬木春劃出的裂口也不見了,她一瞬陰晦盡掃,笑眼盈盈,很快朝他靠過去:
“小神仙,你真好。”
第40章 “你教我寫字,好不好?”……
夜雨若繩, 千絲萬縷地順簷而下,阿姮笑著靠過去,他卻側身一避,半片衣角也沒被阿姮碰到。
簷外飛流淙淙, 冷風吹熄了他們二人頭上的那一盞燈籠, 阿姮站在這片昏昧的陰影裡, 眼底笑意頃刻消失。
他的那雙眼神光清冽,極致的乾淨,也極致的嚴寒, 這樣的人, 手掌竟然會那麼熱, 阿姮看著他, 忽然說道:“你會一直幫我嗎?”
程淨竹盯著她。
阿姮說:“我是說,你會一直幫我, 直到我取出謝氏女的執根嗎?”
程淨竹淡色的唇輕啟, 吐出一字:“會。”
他沒有任何猶豫,阿姮也從他那副神情中找到絲毫端倪, 她笑了笑, 緩緩道:“可是為什麼呢?小神仙, 你先是幫我造殼子, 然後又幫我離開陰司……不要說你沒有, 你不說我也知道,那閻王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呢?是你帶我出來的。如今,你又願意幫我取謝氏女的執根, 你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簷外雨霧漫漫,廊上她越逼越緊, 程淨竹一根手指抵住她額頭,不容許她靠得更近,晦暗的陰影裡,他眉心的紅痣更襯他的面容透著一種冷感的蒼白,他並不回答,而是道:“交出火種,你既已見識過它的厲害,就應該明白,它並不是那麼好駕馭的東西。”
“它是挺厲害的。”
阿姮很討厭它嘰嘰喳喳的,一逮到機會就在她耳邊吵個不停,但此刻,阿姮手指勾了勾,一點紅雲忽現,其中還參雜了幾縷黑色,像燭火中的焰芯,那火光點映她的臉:“可這正是我想要的。”
自從她得到這枚火種後,她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力量正因為它而變得更強,若她早得到這東西,那時在陰司中,毀的就不只是一座極幽府了。
“你幫我是因為火種?”阿姮收回手指,那點光亮一瞬隱沒,她不自禁躲開程淨竹那根抵住她額頭的手指,湊近他,“可在赤戎呢?那時我沒有火種,你給我血,還帶我出來,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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