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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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冥頑不靈,程淨竹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朝廊外去。
阿姮站在門邊,簷下燈籠搖搖晃晃,將熄未熄,她看著他頎長的背影融入晦暗,淅淅瀝瀝的雨幕中,他的聲音隱約落來:“小心玩火自焚。”
“不說就不說,”夜雨聲聲,阿姮靠著門框撇撇嘴,“小氣。”
彭州的晚秋極愛下雨,雨越下,天越冷,那兩位謝小姐自醒來後便日日待在閨房中不肯見外客,無論是大夫人孫氏還是謝二爺,他們對著各自的女兒好說歹說,那二位小姐也還是不願再見一見兩位上清紫霄宮的仙長,謝二爺沒辦法,但聽說程淨竹還要在彭州逗留些時日,他生怕兩位仙長前腳剛走,女兒後腳又出什麼岔子,便說什麼也要留下他們在府中住。
程淨竹倒也沒有拒絕,在城中支起一個義診的攤子,與積玉一道佈施醫藥,城中百姓一聽說是兩位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仙長在此慈濟眾生,幾日之內,來看診的人絡繹不絕。
今日難得雨停,一片好晴光,霖娘目光如炬地盯著面前的茶碗,碗中的散茶剛衝好,茶葉還浮在水面,未被滾燙的溫度激出顏色,她深吸一口氣,雙指結印,推印入盞,滾燙的茶水頓時洶湧起勢,懸流而飛。
霖娘面上一喜,豈料下一刻飛流不受她控制,鑽出茶棚竄去對面,那穿著墨灰色衣袍的青年敏銳地側身一避,熱茶潑了他背後金劍一身。
那青年不善的目光落來,霖娘一個激靈,她一下轉過臉,只見阿姮指尖微紅的霧氣消散,她眼睛一瞪:“阿姮!你做什麼!”
阿姮下巴抵在桌角,百無聊賴,她這雙眼睛看不到明亮的色彩,茶棚外面人影重重,那少年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袍,襟前依舊壓著那串晶瑩的寶珠,他坐在一張窄案後,一隻手把脈,另一隻手握筆,他沒怎麼抬過頭,直到此刻,他側過臉看到積玉背後劍鞘滴水若雨,隨後,那雙眼睛越過人群,與她相視。
阿姮看到他衣袖間露出來那截冷白的腕骨上一串珠石若盛粉霞,鮮紅的絲繩垂下幾縷流蘇,她摸了摸自己指間那顆霞珠,對他露出一個笑容。
隔一街,幾重人群,少年清淡一瞥,隨後目光重新落在紙上,筆尖遊弋,墨字成行,他將一粒丹藥遞給坐在面前的婦人:“溫水送服,可解你體內經年的淤毒。”
“多謝仙長!”
那婦人接來丹藥,忙說道。
程淨竹擱下筆,將寫好的藥方給她:“送服丹藥三日後,再照此方抓藥。”
茶棚裡,阿姮收斂笑容,又成了那副無聊的臭臉,霖娘戳了戳她胳膊,說道:“阿姮,程公子他們在給百姓們看病,你不要搗亂。”
“人類都會生病嗎?”
阿姮抬起一隻手,撐住下巴,問道。
“人都會經歷從孩童到成人,再到垂垂老去,這當中,吃飯睡覺生病是每一個人都會經歷的,所謂生老病死,就是如此了。”
霖娘說。
“那你們活著有什麼意思呢?”阿姮看著那些排著隊擠在程淨竹與積玉案前的人們,晚秋的陽光不夠溫暖,他們有的人站了會兒就忍不住瑟縮起脖頸,“你們只能活短短几十載,而你們卻要在這短暫的時間裡飛快地經歷長大,衰老,死亡,匆匆忙忙,不知所謂。”
霖娘聞言,看向她:“可你不照樣羨慕人類的感知?”
阿姮一頓,迎上她的目光。
“我曾讀過一本書,書上說,‘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霖娘說著,見阿姮眉頭一皺,她便連忙解釋,“意思就是說,你不是一條魚,所以你不會知道魚到底快不快樂,阿姮,你不是人類,所以你不知道人類的樂趣,哪怕是匆匆忙忙的一生,人類也是認真度過的。”
“誰說我不知道?”阿姮不太懂什麼魚樂不樂的,“你們人類的感官很奇妙。”
人類的舌頭嘗得到很多滋味,因為這些滋味,他們創造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人類的眼睛看得到很多顏色,所以他們可以將那些顏色穿在身上,簪在髮間,畫在紙上。
人類的耳朵可以辨別很多聲音,所以他們作絲竹之樂,酬種種唱詞。
“那,”
霖娘望著阿姮,問,“你想做人嗎?”
阿姮一怔。
她……想做人嗎?
茶棚外,天色陰灰了一些,冷風陣陣,這是要下雨的徵兆,積玉怕人們淋雨,便招唿他們明日再來,沒有排上的人們有些懊喪,但還是逐漸散去了。
一滴冷雨被風斜吹落來程淨竹面前的紙上,暈溼一點墨痕,他抬起眼,只見原本趴在對面茶棚的桌上,有氣無力的少女不知何時站在他身邊。
案前最後一個病人半晌沒有一點聲音,程淨竹記錄的筆尖一頓,他的目光從那少女臉上,挪到面前的青年身上,他重複:“除胸腹悶痛,還有什麼?”
青年沒由來地打了個冷顫,忙將粘在那女子臉上的目光收回來,漲紅了臉,結結巴巴道:“還,還……口乾舌燥。”
程淨竹記下症狀,又為他把脈,寫了方子給他。
青年捧著方子站起來小心翼翼地道了謝,轉身就鑽入雨裡。
程淨竹側過臉,見阿姮坐在石階上,雙手捧著臉,他擱下筆,開口道:“做什麼?”
“不做什麼。”
阿姮語氣有點悶悶的,簷外細雨如絲,她盯著看:“那兩個謝氏女門也不出,成天不是看書就是作什麼詩,她們不肯見你,一定是怕被你看出來她們記起些什麼,這樣下去,要什麼時候才能取出執根?你又不讓我抓她們來逼問。”
程淨竹聽出她的怨念,他將桌上的藥瓶都整理好,收入一個小小的藥囊中:“你就算抓了她們來逼問也不會有結果,因為執迷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有所執迷,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若用心,自然會找到癥結所在。”
“我又沒有心,怎麼用?”
阿姮把煩躁掛在臉上,她盯著程淨竹胸口看了會兒,目光又逐漸順著他的衣襟落到他面前的紙上。
那似乎是作廢的藥方,但阿姮不認字,看不出來什麼東西,她轉過臉,見積玉案前還有兩個顫顫巍巍的老翁不肯離去,霖娘因為阿姮那一杯熱茶的惡作劇,此時正殷勤地提筆幫積玉做記錄。
積玉看了一眼,愕然道:“你這字……也太醜了吧。”
“……你就說你認不認得出寫的什麼吧?”
霖娘乾巴巴道。
“……行。”
雖然難看,但確實每個字都看得出來是哪個,積玉無法反駁。
細雨紛紛,行人匆匆,簷下,阿姮回過頭,望向程淨竹:“小神仙,你先別收。”
程淨竹收拾筆墨的動作一頓,那雙眼朝她看過來。
阿姮朝他笑了一下:“你教我寫字,好不好?”
煙雨濛濛,程淨竹看著她片刻,沒有說話,卻將筆沾了墨,遞給她。
阿姮一把接了過來。
程淨竹看她用慣常吃飯拿杓的方式握筆,他手指做出一個手勢,道:“這樣握。”
阿姮看了看他的手,學著他握住筆,眉頭一下皺起來,又換回拿飯杓的方式,她說:“這樣握著舒服。”
她一直不那麼聽話。
程淨竹卻也並不再說些什麼,容忍著她不端正的握筆姿勢,問道:“你想寫什麼字?”
“姮。”
阿姮望著他說道。
程淨竹聞言,便垂下眼簾,手指沾了案邊的雨水,在雪白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出來一個字,淡淡的水痕並不清晰,但他手指所過之處,金芒若縷,閃動微痕。
阿姮轉頭望了一眼霖娘紙上的字跡,再看程淨竹那個金芒閃爍的字,過分鮮明的對比,終於讓她領會了一些人類文字的趣味。
霖孃的字真的很醜。
阿姮興沖沖地落筆,轉瞬勾畫出一個字來,她的笑容一下消失:“好醜。”
程淨竹看了一眼,沉默。
但見阿姮像是頃刻失去了所有的興趣,就要將筆丟下,程淨竹一把握住她的手,阿姮一頓,一下抬頭,望向他無暇的側臉。
程淨竹並沒有看她,溫熱的掌心包裹她的手背,阿姮短暫晃神的剎那,他握著她的手在紙上游弋,發出輕微的,沙沙的聲音,隱沒在一片連綿的雨聲裡,阿姮盯著他濃密的眼睫,忽然,他鬆開了手。
阿姮後知後覺,只見雪白的紙上一個筋骨清峻的“姮”字。
“習字並不是一件信手拈來的事,但若你勤加練習,多些耐性,就一定會有所進益,”程淨竹抬起眼簾,看向她,“這便是用心。”
習字如是,取執根亦然。
阿姮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卻彎起眼睛,盯著紙上那個漂亮的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她說:“在萬豔山上,我曾進入你的幻境,但很奇怪的是,你的幻境裡一片漆黑,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聽到了一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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