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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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孫氏將女兒拉著坐在身邊:“他們夫妻兩個慣瞧咱們母女不順眼,連帶著那朝燕也鉚足了力氣,事事與你相爭。我知道,那位蘭大人請你們去詩會,你沒去成,心中遺憾,可雲兒你須得知道,你與朝燕在詩會上爭出個高下又能怎麼樣呢?總不能變個兒郎去朝堂上走一遭,你若嫁得比她好,遠比什麼都強。”
謝澹雲對上母親殷切的目光,隨後她垂首,低聲道:“是,女兒記下了。”
翌日天果然不雨,謝家女眷早早出門,乘馬車出城去了,霖娘見阿姮氣定神閒地坐在梳妝檯前,難免有些疑惑:“你之前還為兩位謝小姐不肯出門,什麼也不做而煩惱,怎麼今日她們出去了,你卻不跟上去瞧瞧?”
阿姮手中握一把木梳,她慢條斯理地梳理著肩前一縷捲曲的長髮:“她們不想被任何人發現她們恢復前世記憶的事,所以才對我們避而不見,我想過了,捕獵嘛,要沉得住氣,若是我跟她們太緊,她們只會藏得越深,我本來就不是很懂你們人類,到時候我只怕什麼都看不出來,還不如先放她們幾天,讓她們少些戒備。”
“好像有些道理。”
霖娘點點頭,望了一眼窗外,清晨的光線還不那麼明朗,霧氣很重,迴廊盡頭,隱約可見謝府奴僕們正在清掃院中落葉,再看阿姮,她已將木梳擱在檯面上,站起身要往門外去,霖娘忙問:“你不是要放她們幾天嗎?這是去哪兒?”
“我去找小神仙,讓他教我傀儡術。”
阿姮站在門邊,霧濛濛的天色映照她水盈盈的眼睛,髮間梅花若雪:“積玉有沒有教你這個?”
“……沒有。”
霖娘覺得自己簡直多餘一問,阿姮不去跟著謝氏女還能去做什麼,她將阿姮拉了回來,按到梳妝檯前:“那你也不能披頭散髮地出門啊,春梁說了,這樣不莊重。”
忽然提起春梁,霖娘拿起來梳子,不由低聲道:“也不知道春梁投到了哪兒,如今又成了誰。”
阿姮透過銅鏡,看向霖娘:“你為她難過?”
“不啊,我為她高興。”
霖娘一邊為阿姮梳頭,一邊說:“她不管成了誰都好,閻王不是說了嗎?她們會到好人家的,這一輩子應該不會再受苦了吧。”
這幾日,霖娘在術法上得了積玉指點,進步很多,同樣進步很多的還有她梳頭的手藝,謝府裡的婢女花樣百出,霖娘向負責她們這兩個女客起居用物的婢女取了經,受益良多,她說話間,很快就為阿姮梳好一個漂亮的髮髻,又將萬木春簪回她髮間。
隨後,霖娘又興致勃勃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圓盒,阿姮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麼?”
“是胭脂。”
霖娘伸長了脖子,把臉往她面前湊:“阿姮你看你看,我好看嗎?”
她對上阿姮那雙毫無偽裝的暗紅眼瞳,忽然意識到些什麼,她悻悻地縮回脖子,小聲嘟囔:“我忘了,你眼睛看不到,真可惜。”
阿姮疑惑地問:“你為什麼要塗這個在臉上?”
“我不比活人,這臉色慘白得誰見了不覺得嚇人?”霖娘望著鏡中的自己,有了一層淡淡的紅,那種慘白被壓下去許多,像活人一樣,有了種白裡透紅的血色,她滿意地抿起唇笑,“這樣才好看嘛。”
阿姮這雙眼實在看不出霖娘臉上有什麼特別的,張口問道:“是什麼顏色?”
“紅色啊。”霖娘說道。
“哦,我喜歡紅色,”阿姮想了想,抬起下頜,“那我也要塗。”
謝府女眷天不亮就出了門,抵達永濟寺中,天光漸亮,大夫人孫氏與二夫人王氏領著各自的女兒在大殿中拜過菩薩,又一塊兒捐了些香油錢。
小沙彌說平安符還要交由師父開光,便留女客們在禪房小坐,那二夫人王氏抿了幾口寺中的清茶,用手帕擦了擦嘴,抬眸看向坐在另一邊的大嫂,狀似無意,張口道:“大嫂,不是說好都捐五十兩嗎?我怎麼聽說,你捐了七十兩?”
“永濟寺香火鼎盛,不差這些香油錢,我不過是有幾分誠心,就給菩薩幾分罷了。”孫氏手指間捏著念珠,神情平淡。
此時,一位婢女從外面來,她先是看了一眼二夫人,隨後走到大夫人孫氏的身邊,附耳低聲道:“打聽清楚了,二夫人她……捐了一百兩。”
孫氏捏念珠的手一頓,她眼皮一抬,眼風掃向坐在那邊的王氏,王氏一笑,垂眉道:“誠如嫂嫂所言,妾有幾分誠心,就得給菩薩幾分誠心。”
大爺一去,謝府就攥在了二爺手裡,但對於孫氏與謝澹雲這對孤兒寡母,謝二爺就算是為了自己的體面,也不敢讓她們母女兩個缺衣少食,何況謝侍郎還健在,謝二爺什麼都不能做得太過火。
但孫氏自己心裡知道,謝二爺雖然沒有短她們母女吃喝,可除此之外卻也什麼都沒有了,王氏想要什麼都可以問謝二爺要,不過區區一百兩銀子而已,算得什麼誠心?
謝府裡一旦有個什麼事,辦個宴席什麼的,孫氏作為大房夫人不可能不出來與那些外客的夫人們來往,可大爺一走,府裡的用度僅僅維持著她們吃喝,而她母女的表面風光,都是孫氏從孃家帶出來的體己維持的。
七十兩,已經很多了。
但王氏分明就是因為前幾日孫氏當著二位上清紫霄宮仙長的面落了她夫君面子而故意在香油錢上找她的不快,暗諷她寒酸。
孫氏臉色未變,袖中手指卻捏緊念珠:“都是為女兒求好姻緣,你我也算是各有各的誠心了。”
謝澹雲攜婢女香豆在寺中尋找那些名士留下的佳句,不經意一路順著黃牆修竹,穿過碎石小徑,到更清幽處。
謝澹雲抬首一望,只見不遠處有一八角亭,而亭中此時正有人在。
“是朝燕小姐。”
香豆在旁說道。
那邊似乎也發現了她們,亭中的謝朝燕望了過來,見是謝澹雲,她微微一笑,卻有些敷衍:“原來是澹雲姐姐,姐姐與我還真是志趣相投,都找到這處好地方來了。”
“朝燕妹妹。”
謝澹雲語氣不鹹不淡,幾步走入亭中去,目光越過遠處層雲幽嶂:“你我也不是第一回來永濟寺了。”
這是在說她連裝和睦都裝不像。
謝朝燕一哽。
謝澹雲在石桌邊坐下,此處沒有瓜果茶水,她用繡帕擦了擦頰邊細汗:“聽說妹妹不肯見那兩位仙長,卻怎麼肯來拜菩薩?”
謝朝燕聞言一頓,她的目光落在謝澹雲身上,好一會兒,她走到石桌邊,在謝澹雲身邊坐下:“那姐姐呢?姐姐不也是如此嗎?”
謝朝燕直勾勾地盯著謝澹雲,而謝澹雲亦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相視,一時無言。
“天降流火,偏落在我們身上,”謝朝燕忽然又張口,她的語氣意味不明,“澹雲姐姐,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巧的事呢?也難怪外面的人都傳你我是因為畏懼蘭大人,怕在詩會上露怯,所以裝病。”
“那麼妹妹你是裝病嗎?”
謝澹雲輕描淡寫。
謝朝燕目光凝在她臉上片刻,忽然笑起來,嬌細的聲音好似嗔怪:“哎呀姐姐,好端端的,你疑起我來?咱們兩個一起出的事,你疑我,不就是疑你自己麼?這話說得有什麼意思呢?”
詭異的氣氛籠罩在兩女之中。
半晌,謝澹雲笑了笑:“是啊,沒什麼意思。”
山中冷風唿嘯,穿草過林,松聲簌簌,這股風來得太急太劇烈,迎面吹得亭中小姐婢女們都快要睜不開眼,渾身寒顫。
“小姐,您快看!”
香豆忽然喊道。
謝澹雲勉強睜起眼睛,只見四下霧氣濃重,竟然遮天蔽日,連半點後山的蒼翠也不見,她衣袖被吹得翻飛,而那謝朝燕隨身的婢女小繁搓了搓被這冷風吹得麻木的臉,驚慌地喊道:“小姐!奴婢,奴婢聽說附近州縣不太平,有妖怪作祟……難道……”
妖怪?
謝朝燕與謝澹雲心中皆是一驚。
“去,快去找家僕!”
謝朝燕說道。
她們來永濟寺,身邊本有會些拳腳功夫的家僕隨侍,但他們此時都在禪房外守著,謝朝燕立即拉上小繁走出八角亭,可週圍霧氣實在是太濃了,她看不清路,慌張地抬頭,卻忽然從那霧中看到一縷黑雲。
“趙芳如,你要去哪兒?”
與此同時,她聽到一道與她如出一轍的聲音。
謝朝燕瞳孔一縮。
“芳如,你背叛我!”
那道聲音忽然變了,變成一道刻入她骨髓裡的男人的聲音,那聲音滿含怒火,像要將她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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