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5頁
程淨竹眼中神光微動。
阿姮繼續說道:“我聽到一個關於姮娥偷吃仙丹奔月的故事,但故事結束,他說,這個故事是假的,其實姮娥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仙子。”
“小神仙,幻境是你的,”阿姮看著他,“那個講故事的人,是你嗎?”
雨聲,行人匆匆的步履聲,對面茶棚裡的談笑聲,混雜一片,紛紛入耳,程淨竹聽到阿姮問他:“那個聽你講故事的人,又是誰?”
煙雨潮溼,天色青灰。
程淨竹靜默地凝視她,喉嚨滾動一下,風雨紛雜,他的手指在袖間緊緊地攥握起來,阿姮毫無所覺,她說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樣一副神情,他像是生氣,又好像是別的什麼,她辨不出,只好轉過臉,小聲:“不說就算了。”
“小神仙,我們真有緣份。”
阿姮揚著臉觀雨,又說:“你看,好巧你說的姮娥的姮,也是我的名字。”
她原先在黑水河裡遊蕩的時候,聽到那小孩兒念那句詩,一下就記住了,那麼多個字,她只覺得這個“姮”字特別。
程淨竹並不說話。
阿姮握著筆,一不小心蘸了很多的墨,她也不在乎,筆尖接觸紙面,濃墨如滴,很快,三個大字佔據整張紙,一筆一劃明顯比方才那個“姮”字要好太多,雖然還是快散架的樣子,但至少並不歪歪扭扭,還有一點點端正。
阿姮抬起下巴,一手拉了拉程淨竹的衣袖:“你看,你的名字我是不是寫得很好?”
“我雖然沒有你們人類的心髒,”
阿姮看向他腰側那隻荷包,那上面繡著他的名字,為著這個名字,她簡直扎透了那副殼子的十指,她湊近,歪著腦袋問他,“如果這就是用心的話,那我應該已經很用心了吧?”
程淨竹盯著紙上那三個字,眼睫微動。
冷雨撲案,墨跡溼潤。
紛雜的雨點敲擊著他的耳膜,他迎上她的目光。
阿姮的眼睛彎彎的,漆黑又明亮:“小神仙,我學得好嗎?”
“還不錯。”
程淨竹語氣平淡。
“那你有沒有什麼獎勵給我?”阿姮說著,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嘴唇,她已經好久沒有嘗過他的血了。
程淨竹垂眸睨她:“這種程度,也好意思討賞?”
“……不給就不給。”
阿姮說著,轉過臉,打量起積玉。
忽然,一隻手捏住她的後頸,阿姮有一種被她覬覦的獵物反扼住命脈的感覺,她被迫轉過頭,對上他那雙剔透漂亮的眼,他的語氣泛冷,隱含警告:“你最好不要打積玉的主意,否則,我不會再幫你。”
阿姮臉色一變。
他明明說過,會一直幫她的。
阿姮掙脫他的手,再度看向那邊,積玉正在給人號脈,分毫沒有察覺她的目光。
就因為這個積玉,他竟然說,不會再幫她?
阿姮生氣極了,丟開毛筆,轉身走到霖娘身邊,霖娘抬起頭看到她氣唿唿的樣子,忙站直身體,湊到她身邊,低聲問:“怎麼了?”
阿姮正要說些什麼,漆黑的眸子卻頃刻變得暗紅,她頓住了。
“阿姮?”
霖娘疑惑地喚。
阿姮回過神,她眨了眨眼睛,說:“她們出門了。”
她們?
霖娘頓時反應過來,阿姮說的是謝家那兩位小姐,她知道阿姮在那兩位小姐身上留了兩縷紅霧,她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阿姮的掌控之中。
可謝家那兩位小姐,怎會在雨天,同時出門呢?
此時雨勢更急,噼裡啪啦的砸下,一架馬車停在城東臨河的一條街邊,馬車內,謝澹雲手捧一張宣紙,紙上是以“風雨雪晴”為題的四首詩,馬車外,雨聲淋漓,婢女忽然在外面喚:“小姐,好像出來了!”
謝澹雲聞言,白皙纖細的手指挑開簾子,一雙美目輕抬,越過蒙蒙煙雨,她看到對面江天樓中不少人出來。
那些人都是一副書生打扮,錦繡襴衫,他們彼此含笑揖禮,當中有一紫衣人似乎最受他們歡迎,他們一一與他見禮,隨後才紛紛離去,而那紫衣人則對上前來撐傘的奴僕擺了擺手,自己騎上馬背,馳入濃濃雨霧中。
奴僕們趕緊跑著跟上去,隔著河,謝澹雲似乎還隱約聽到那紫衣人清朗不羈的笑聲。
雖不見其真容,但這般舉止,當真瀟灑落拓,風姿綽約。
“小姐,那應該便是今年詩會的魁首了!”
婢女仍好奇地望著他消失的那片雨幕:“詩會上不少人說小姐您,還有……朝燕小姐是怕了詩會,所以才不敢赴約,可那些才子平日裡滿口學問,卻被這位初來乍到的公子以四首氣象詩奪得魁首,他還為您和朝燕小姐寫詩正名,足見他的品行,不愧是蘭大人的座上賓。”
謝澹雲沒說話,垂下眼簾,看向第二頁紙上:
“山靄蒼蒼碧,雲天澹澹青。”
她忽然問:“香豆,你可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
婢女香豆搖了搖頭,說道:“奴婢差人打聽過了,可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就連那日詩會上,所有人都只知道蘭大人喚他檀郎,哦,檀香的檀。”
檀郎。
謝澹雲斂眸片刻,對香豆道:“回去吧。”
香豆應了一聲,很快車伕拉起韁繩,馬車動了,謝澹雲才要放下窗邊的簾子,目光卻忽然凝在不遠處。
那裡楊柳依依,一架馬車停在那裡。
那馬車窗邊的簾子正被一隻手掀開,而馬車中的那女子露出半張姣好的臉,那雙眼睛與她相視。
“小姐,那似乎是……澹雲小姐?”
楊柳岸,馬車邊,婢女遲疑地出聲。
謝朝燕坐在馬車中,手中卷著兩頁紙,她盯著那架漸漸遠去的馬車,對婢女道:
“快回去吧。”
第41章 是火種的味道。
謝澹雲從謝府東邊的角門乘小轎歸院, 才由香豆服侍著換了身衣裳,外面雨已停,天色也很快黑了下來。
院中霧氣未消,幾個婢女提燈簇擁著那大夫人孫氏拾階入室, 孫氏左右一睃, 四下昏昧, 唯有靠窗的案邊畫燭明亮,她見女兒澹雲在那片明徹的光影中,釵環盡除, 髮髻微松, 身上淡青色的衫裙, 外頭攏著一件銀線團花錦緞披風, 手握一卷書,香豆靜悄悄地站在她身邊, 手中端著一碗熱茶, 熱煙縷縷飄散開來,香豆聽到步履聲, 抬頭見是夫人, 彎身正要喚, 卻見夫人搖搖頭, 香豆一下住了口。
謝澹雲觀書入神, 渾然未覺,孫氏步履很輕地走到她案前,伸手將那捲書抽走:“這都什麼時辰了, 屋子裡冷得像個冰窟,連飯也不擺。”
香豆立即垂首,惶然道:“夫人恕罪……”
“娘。”
謝澹雲起身, 很快從書案後出來,對孫氏行禮,然後攬住她一臂:“是女兒擔心屋子裡置炭太熱,會使我神思不夠清明,看不下書,所以才不讓她們弄的,夜飯也是女兒不想吃,所以才沒有擺。”
孫氏聞言,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更加緊鎖,她將書放到桌上,嘆了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上輩子是書蟲託生的,飯不吃,我看你是要將這些書都嚼了吃下去不可……雲兒啊,你自小喜歡讀書,娘也都隨你,可你得明白,這些東西攥在男人手裡才是有用的東西,你是個女兒家,縱然滿腹詩書,又能怎樣呢?”
孫氏一把握住女兒的手,苦口婆心:“你爹沒福分,早早就去了,你祖父雖是侍郎,卻也馬上就要致仕還鄉了,聽說他在天都這兩年多病,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若他不在了,這謝家就是你叔叔的了,我們孤兒寡母的寄人籬下,又要怎麼過日子呢?為孃的倒也沒什麼所謂,只是雲兒啊,娘得趁你祖父還在,你叔叔還不能明目張膽地欺負我們,先給你找個好人家,你嫁了人,娘這心裡的石頭才能落地啊。”
謝澹雲垂下眼簾,片刻,見香豆奉來一碗新茶,便接來端給孫氏:“女兒自然明白孃的苦心。”
孫氏被謝澹雲扶著坐下,又接來茶碗抿了一口,才又道:“你既然明白為孃的心,又為什麼諱疾忌醫,不肯見那二位仙長?聽說,這兩日他們在城中義診,救治了不少人。”
謝澹雲沉默片刻,說:“娘,女兒沒病。”
孫氏抬頭看她:“怎麼你們一個二個的都是這樣?我聽說西院兒裡,那朝燕也死活不肯見那二位仙長,我那弟妹沒辦法,好說歹說,才說動朝燕,若明日無雨,便去城外碧蒿山上的永濟寺拜佛求平安符,上回我才明裡暗裡罵過你叔叔一通,他也許是惦記著有外客在,怕面子上過不去,所以讓你嬸嬸來請咱們一塊兒去,我已經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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