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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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娘跟著阿姮一邊走,一邊望來望去,她發現這園子裡山石多,山洞也多,便有些奇怪:“這些山石,怎麼到處是洞?”
那僕從聽見了,說道:“你們也看到了,那些山洞雖然小,但都是可以容納一人彎身透過的,主人愛好治園,所以他那雙眼睛格外能夠發現園中的意趣。”
程淨竹停下來,伸手在低矮的山洞口的石壁上摸了一下,他抬起那根手指,日光照見一縷茸茸的白毛。
那僕從走上旁邊的石階,見他們沒跟上來,回頭望見程淨竹手中的茸毛,便笑著道:“啊,附近常有野貓偷跑入園,這些洞也方便了它們躲藏,我們也常在裡頭放些肉給它們吃。”
阿姮彎腰往裡望,果然有空掉的碗碟,上面還殘留有生肉的碎末。
“這園子似乎有些年頭了。”
程淨竹撣掉貓毛,順階往上。
那僕從一邊走,一邊說道:“是啊,這園子原先是一位老學政的,那老學政致仕還鄉修在這兒,就是想獨享這份幽僻,只是後來住著又覺得冷清,所以日漸荒廢,我家主人不忍見這樣好的園子就這麼荒了,所以買了下來,重新修葺了一番。”
臨近花廳,便有說笑聲穿透門扉而來。
那僕從飛快跑到門口,躬身道:“主人,有幾位仙長臨門,他們是來尋謝家兩位小姐的。”
廳內正與幾位士子說笑的紫衣郎聞言,便立即放下手中的酒盞:“黃安,還不快請貴客進來。”
紫衣郎起身走到門邊,正見兩男兩女從廊上來。
其他幾個士子忙跟到門邊來。
幾位士子醉眼朦朧地望過去,便見那白衣少女步履輕快,髮髻烏黑若雲,紅萼白梅嬌豔欲滴,廊外光影斜照而來,少女肌映流霞,雙眼秋波流慧,豔麗至極。
秋風鑽領穿嵴而過,幾位士子頓覺酒意全消,他們再看那白衣少女身邊還有一位秀麗脫塵的綠衫女子,廊外秋菊正豔,卻遠不如廊上姝麗雙絕。
阿姮臉上的胭脂指痕在路上已經被霖娘給擦掉了,她的臉頰透著一層淡淡的紅,一雙漆黑的眸子輕抬,對上那些士子直愣愣的目光。
幾個士子瞬間憋紅了臉,匆忙挪開視線。
“貴客臨門,檀某有失遠迎。”
紫衣郎頷首,微微一笑。
霖娘一見他真容,不禁有些訝異,這偌大一個園子,主人竟然如此年輕,他雙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揚,好似天生含情,一副相貌雋秀絕倫,渾身丰采斐然,有種令人如沐春風的書卷氣。
阿姮盯著他片刻,目光倏爾越過幾人,看向門內那桌酒席,席上秋菊如簇,點綴盤中,而盤中一隻只螃蟹蟹殼橙黃,一隻小爐上炭火正旺,酒壺中發出翻沸的銳鳴。
紫衣郎隨她目光看去,正要張口說些什麼,卻聽一道聲音:“貿然登門,多有叨擾。”
紫衣郎立即循聲看去,那白衣修士很快從廊上來,他與他身側那墨灰衣袍的青年修士眉心都有一點紅痣,但待他們走近,紫衣郎發覺,那白衣少年眉心的痣似乎要更小一些。
“所謂來者皆是客,我檀園雖大,難免冷清,檀某正盼望日日有客臨門,共觀園景,”紫衣郎眉目爽朗,招來僕從,“黃安,快再備一桌蟹宴待客。”
積玉立即說道:“我等方外之人,須守戒律不食葷腥,就不勞煩公子了。”
那紫衣郎點點頭,隨後含笑的眸子望向阿姮與霖娘:“二位小姐也是方外之人?”
“硬殼怪有什麼好吃的。”
阿姮瞥一眼桌上,懶洋洋道。
東海里那麼多蟹兵,她也懶得咬上一口。
霖娘對上那紫衣郎的目光,訕訕一笑:“就不麻煩公子了。”
紫衣郎眼眉仍然帶笑,抬手相邀:“既如此,還請諸位稍坐,喝口茶也是好的,權作全了檀某的待客之道。”
紫衣郎言辭誠懇,頗為熱切,倒令人無從拒絕,阿姮見程淨竹走了進去,她也忙跟了進去,積玉正要落座程淨竹身邊,卻被阿姮搶了先。
再看霖娘,她又落座阿姮身邊,積玉擰著眉,只好做到對面去。
黃安很快讓僕從撤下宴席,奉上熱茶。
程淨竹掃了一眼那些奉完茶便往門外退去的僕從,他想到園中一路行來,竟無一女婢,程淨竹指腹輕碰茶碗:“我們在山野發現了殘缺的符咒,可是公子的用物?”
紫衣郎點點頭:“不錯,那符咒是我從永濟寺高僧那裡求來的,若不是今日攜友歸家之際見妖物追逐二位謝家小姐,我還不知,那符咒竟然有那樣大的作用。”
“也算是誤打誤撞,”檀郎眉眼和煦,“我本來聽說附近州縣有妖物出沒,所以才去永濟寺求來那護身符,以備不時之需。”
“那妖物長什麼樣,公子可看清了?”
積玉問道。
紫衣郎凝眉思索,隨後搖頭:“我只見一團黑氣,並瞧不出那黑氣裡有什麼。”
阿姮一下抬眸:“那符咒果真有那麼厲害?你丟擲去,黑氣就落荒而逃了?”
若那黑氣真是火種,那麼區區永濟寺禿頭和尚的一帖符咒,真能逼退火種?火種不一直是依附於人的嗎?怎會獨自出現?
可阿姮確定,她曾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存在,就那麼一閃即逝,她追到荒野,再到了這兒……她眼底暗紅的光影微微閃動,胸腔裡的火種卻死氣沉沉。
幾位士子皆見她雙眼妖異,心中突突地跳,不由疑心她是妖是鬼,絕非人類,而那紫衣郎端坐上首,不改笑容:“檀某並不知那黑氣是不是落荒而逃,只是永濟寺高僧所賜的護身符多少是會有一些震懾之用的吧。”
這話倒是沒錯的,積玉接過話去:“公子臨危不亂,還敢捨身救謝家二位小姐,實在令人感佩。”
“諸位不知,檀兄向來如此,雖是個文士,卻有豪傑風流啊!”
一名士子搖扇說道。
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
那紫衣郎哈哈大笑:“你們幾個少在貴客前面捧我!我那是吃醉了酒,酒意衝上腦子才有了蠻直之氣,我心裡哪有不怕的呢?”
程淨竹端起茶碗,熱煙上浮:“公子是天都人?”
紫衣郎點頭:“不錯。”
“天都繁華非彭州可比,不知公子因何而來彭州定居?”程淨竹漫不經心,似乎只是因為枯坐無聊而談起這些。
“天都再是繁華,我也看了多年了,早都厭倦了,適聽蘭大人說起彭州山清水秀,乃邕寧國一絕,所以我才遷來此地暫居,”紫衣郎抿一口茶,笑道,“我胸無大志,就想找一清靜之地獨享滿園春色,詩酒待友,瀟灑快活。”
蘭大人是邕寧國前宰輔,程淨竹他們在城中早有耳聞,謝家女今年那沒去成的詩會,便是蘭大人親自主持。
這紫衣郎並不言明自己身份,但他是天都人,又是蘭大人的座上賓,足見其家世不凡,否則,又怎會有如此家底。
此時,廊上響起遲緩的步履聲,越來越近。
阿姮抬頭看去,只見謝澹雲與謝朝燕出現在花廳門口,園中無一女婢,而那些男僕從出於避諱而不能相扶,所以她們是彼此相扶著走來的。
站定在門外,兩人很快鬆開了手,一看便不是那麼情願地彼此扶助。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謝澹雲與謝朝燕几乎同時欠身,齊聲說道。
紫衣郎站起身:“兩位小姐不必如此,也怪檀某家風所致,這麼多年習慣了沒有女婢,怠慢了。”
“不……公子言重。”
謝澹雲抬眸,望了一眼那紫衣郎,他和顏悅色,神采明亮,她垂首道:“是我姐妹叨擾了。”
“是啊,本是我們多有叨擾才是。”
謝朝燕的聲音響起,謝澹雲側過臉看向她,只見她原本慘白的臉頰竟然微微飛霞,謝澹雲垂下眼簾。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二位小姐,如今既然暫居你們府上的仙長尋了來,你們便隨他們去吧。”紫衣郎頷首說道。
謝澹雲與謝朝燕嵴背一僵,隨他目光看去,這才意識到廳中那陌生的兩男兩女原來便是暫住謝府的外客。
肉眼可見的,謝澹雲與謝朝燕的神情都變得緊繃起來,阿姮的目光在她們之間來回掃視一番,而她們則不約而同地避開她的視線。
“不打擾了。”
程淨竹放下茶碗,站起身。
那紫衣郎看了一眼角几上的茶碗,僕從端上來是什麼樣,如今還是什麼樣,分毫未動。
積玉也起身告辭。
程淨竹走到門邊,忽然停下,積玉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只見小師叔回過頭,看向那仍坐在椅子上的白衣少女:“阿姮姑娘,不走嗎?”
阿姮還有點不死心,火種不在謝氏女身上,可它怎麼能忽然就一點氣息也沒有了呢?但聽這樣一聲喚,她轉過臉,對上那少年清冷的雙眼,她一笑,起身跑過去:“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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