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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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過去的剎那,一張白符與她擦身而過,轉瞬燃盡,化為流火下墜,阿姮回頭,那紫衣郎正盯著自己茶碗中逐漸湮滅的火光,片刻,他抬起臉,日光描摹著那白衣少年寬闊的肩背,少年銀髮若雪,神情清淡:“公子與妖物相鬥,恐有邪氣入體,飲此符水,可保神思清明。”
紫衣郎聞言,舉起茶碗,緩緩一笑:“那,檀某多些仙長了。”
說罷,他一口飲盡,豪氣干雲。
程淨竹頷首,再不作停留,踏出花廳,霖娘主動去扶兩位謝家小姐,她是不指望阿姮的,抬起頭,果然,阿姮步履輕快地緊跟在程淨竹身後。
紫衣郎親自將他們送出園外,黃安早已在外備好了車馬,那紫衣郎站在門邊,望了一眼兩位謝小姐,又對程淨竹與積玉拱手道:“檀某知道二位仙長自有神通,但兩位小姐才受過驚嚇,又有腳傷,還是坐馬車穩妥些。”
謝澹雲與謝朝燕忙又欠身道:“多謝。”
霖娘扶著兩位小姐慢慢地往馬車邊去,阿姮見程淨竹翻身上馬,她才要跑過去,卻聽門邊紫衣郎忽然道:“阿姮小姐。”
阿姮一頓,回過頭。
那紫衣郎斜靠門邊,冷風翻卷他袍角,他髮髻玉帶飛揚,那雙眼睛始終含笑:“我聽那位仙長這麼喚你,若有唐突,還望見諒。”
“哦,你想說什麼?”
阿姮輕抬下頜。
“檀某好客,若諸位再來,某必掃榻以待,”紫衣郎說著,站直身體,“下回,不會再準備阿姮小姐不喜歡的螃蟹宴了。”
“好啊。”
阿姮一笑,轉過身下階,不期對上日光下,馬背上那白衣少年的目光,不過是輕描淡寫的一眼,很快便移開了。
阿姮跑過去:“小神仙,我也想騎馬!”
程淨竹垂眸,日光照得她臉上淡淡的胭脂好似單薄皮膚底下透出的氣血,她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積玉。”
程淨竹開口。
積玉剛上馬,聽見這聲喚,他有點不情願地下了馬背,要往馬車裡去,阿姮轉頭看了一眼,擰起眉頭,說:“我一個人不會騎。”
積玉一下轉過臉,警惕道:“我絕不會與你同乘的!”
“誰要跟你了?”
阿姮撇過臉,看都不看他一眼。
不是跟他,那就是……積玉看向馬背上的小師叔,他的神情變得有些古怪。
程淨竹睨著阿姮,惜字如金:“不行。”
積玉莫名鬆了一口氣,果然,小師叔的道心比上清紫霄宮藥王殿的那座山還要穩啊。
阿姮與程淨竹相視,他始終眉清目冷,不為所動,阿姮只好氣唿唿地鑽到馬車裡去了。
她一掀開簾子,謝澹雲與謝朝燕便被嚇了一跳,阿姮坐到霖娘身邊,抬起眼簾看向她們,這兩個人類女子自始至終不說話,也不看她。
“阿姮,你別生氣。”
方才外面的一切,霖娘看到了,也聽到了,她見阿姮臭著臉,便湊到她耳邊安撫:“不就是騎馬嗎?你要實在好奇,我讓積玉上來,我們去……”
“和你有什麼意思?”
阿姮面無表情。
“……行吧。”
霖娘哽了一下。
聽到這些,謝澹雲與謝朝燕忍不住微微抬頭,卻驀地對上那白衣少女一雙眼睛,漆黑的眼瞳竟然閃爍暗紅的光影,兩人懼驚。
霖娘見此,忙道:“你們別害怕,阿姮她不會……”
“我會。”
阿姮慢悠悠地打斷她。
馬車轆轆作響,而謝澹雲與謝朝燕卻感受不到簾子外的風聲,簾子甚至不動了,整個馬車裡瀰漫著淡薄的,詭異的紅霧,像是將裡面與外面徹底隔絕。
謝澹雲面上流露慌張之色:“你……”
阿姮褪去偽裝的眼睛暗紅,她將謝澹雲與謝朝燕來回審視一番,像是頗為費解:“真不知道你們在裝些什麼。”
謝朝燕瑟縮著身子,幾乎不敢對上阿姮的目光。
謝澹雲強裝鎮定:“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紅霧幽幽浮浮,兩縷驟然纏住謝澹雲與謝朝燕的頸項,謝澹雲與謝朝燕驚恐地瞪大雙眸,想要掙扎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紅霧如縷,在她們頸間越收越緊。
“阿姮!”
霖娘大驚,一把抓住阿姮的手。
阿姮甩開她,雙掌撐在桌案上,俯身逼近兩女,暗紅的眸子陰冷而妖異:
“你們明明記起了一些不該記得的東西,不是嗎?”
第43章 人類怎麼這麼奇怪?
馬車內簾幕封閉, 一片昏黑,外面的風聲與馬車行進的聲音都變得那麼不真切,謝澹雲與謝朝燕驚懼地觸控著自己的脖頸,摸到自己的皮膚, 卻無法掙脫紅霧的束縛, 謝澹雲艱難地張口:“仙……”
紅霧剎那收得更緊, 迫使她的唿救聲戛然而止。
“真奇怪,”阿姮又一把推開撲上來的霖娘,幽幽道, “你們上輩子到底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一個兩個都要藏得嚴嚴實實?”
阿姮明明看清她們眼中的恐懼, 然而恐懼之中, 則又是濃濃的警惕,這便是有執根的人類, 再多的恐懼, 也無法動搖她們心中的執念。
阿姮指尖燃起一簇烈焰,緋紅的火光映照她陰冷的神情:“說, 還是不說?”
那烈焰還未加身, 謝澹雲與謝朝燕卻已同時感受到那火光中撲來的灼熱, 臉頰竟然被烤得隱隱作痛。
兩雙驚恐的眼同時大睜, 漆黑的顏色忽然漲滿她們的眼白, 緊接著,她們的臉色忽然開始變得更加煞白,她們忽然不動了。
“阿姮!你做了什麼!”
霖娘見狀, 忙質問阿姮。
阿姮愣了一下,指尖烈焰搖搖晃晃,冷冷道:“我還什麼都沒做。”
“那她們怎麼……”霖娘說著再度看向謝家姐妹, 卻發現她們的臉色竟然很快從煞白轉為微微的紅,那種顏色似乎從內裡透出皮膚來,白皙的膚色與那種紅相映,竟然豔若桃李。
漆黑的顏色從她們的眼白褪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謝朝燕似乎對自己方才的變化一無所知,她眼中含淚,晶瑩欲滴。
阿姮凝視著她。
“滅!”
霖娘忽然一聲喝,一股水流瞬間撲向阿姮的手指,烈焰頓熄,水珠不斷順著阿姮白皙的手背往下,浸溼她的衣袖。
阿姮盯著指尖那一點滑下去的水珠,她緩緩轉過臉,看向霖娘。
霖娘忙鬆開結印的手勢,正要說些什麼,卻見簾幕忽然被強風吹開,一道銀光掠來,瞬息纏住阿姮的腰身。
阿姮低頭方才看清腰間的銀尾法繩,她整個人便被法繩給拽出馬車去,霖娘連忙抓住那將要落下的簾幕,往車外看去,正見阿姮落去那白衣少年的馬背上。
而馬車內,謝澹雲與謝朝燕頸間的紅霧悄無聲息地散去。
霖娘看著她們白皙細膩的脖頸,沒有分毫傷痕,她此時方才意識到,阿姮她……似乎並沒有再動殺心。
馬車的簾幕落下。
外面凜風唿嘯,潔白的髮帶拂過阿姮的臉頰,有點癢癢的,她抬眸望見少年寬闊的肩背,她瞥一眼緊緊纏住她腰身的法繩:“小神仙,你這是做什麼?”
遠處夕陽染紅了大片天際,少年並未回頭:“既然在馬車裡不知道安分,那就出來。”
積玉策馬在後,只見那白衣少女用手指碰了碰腰間的銀尾法繩,隨後,她的雙手繞過程淨竹的腰身,積玉頭皮一緊。
阿姮感覺到身後一道目光,她回過頭,撞見積玉那雙噴火的眼睛,她無聲地笑,輕抬下頜,挑釁似的,雙手順著程淨竹的腰身往上游移,她仍盯著積玉,卻喚:“小神仙,你相信我,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們的底細而已,可惜,她們嘴太硬。”
冰涼的珠串輕輕擦過阿姮的手背,她纖細蒼白的手指將要觸碰到他潔白的衣襟,獵獵風中,他的聲音響起:“看來,這身皮囊你不想要了。”
阿姮的手指凝滯。
“相信你?”
風中,似乎混雜他一聲很輕的冷笑:“你有什麼是值得我信的?信你今日找我來,真是為了救她們?”
阿姮唇邊笑意淡去,她的身影化為紅霧,很快凝聚在少年身前,在馬背上與他相對,她仰著頭望他,手指勾住他衣袖邊緣:“怎麼?因為我是妖邪,所以你不信我是出於好心,特地來救她們?”
她側坐馬背,雙膝抵在他大腿處。
彼此雪白的衣角纏繞翻飛,程淨竹垂眸睨她:“你感知到了火種,但你擔心自己對付不了,所以才會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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