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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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說道。
其他娘子們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唯有洗碗的那位年輕娘子低著頭,她似乎在看水盆裡的碗,好一會兒,阿姮聽見她輕輕的,十分不合時宜的嘆息:“錦繡堆里長大的小姐,卻嫁給一個漁夫……”
阿姮隱去身形,這些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根本沒有發現她與程淨竹。
新房中,守在趙小姐身邊的粉衣婢女有些忍不了了,她憤憤道:“小姐,奴婢去讓她們閉嘴!”
那些人其實已經壓低了聲音,可這逼仄的後院,屋子又實在簡陋,院裡多少聲音屋中都聽得真切。
粉衣婢女正要往門口去,卻被人一把拉住手腕,婢女垂下眼簾,看見小姐鮮紅的衣袖,白皙的手腕。
趙小姐另一隻手緩緩掀開頭上的紅紗,阿姮走到新房前,透過槅門上輕薄的窗紗,看到她那張與謝朝燕如出一轍的臉。
她烏黑的發挽成髻,戴著金玉鳳冠,一張年輕的面龐輕掃粉黛,豔若桃李,她的神情很冰冷:“你回去吧。”
“小姐?”
粉衣婢女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
趙小姐鬆開她的手,說道:“你回青屏去,讓管家他們也都回去。”
粉衣婢女聞言,立即跪倒在趙小姐面前:“小姐!奴婢做錯了什麼嗎?您為什麼要趕奴婢走呢?”
趙小姐輕輕搖頭,鬢邊鑲嵌紅色寶石的流蘇微微晃動,喜燭映照她滿頭珠飾閃閃發光,更襯她嬌美風姿:“你什麼也沒做錯,我也並不是罰你,你回去,別跟我在這裡受苦。”
婢女忙道:“小姐,老爺絕不會看您受苦的!是這黃歷上的好日子太急,否則,否則老爺定然是會先置辦好宅子,再讓您跟姑爺成親的!”
“憑什麼?”趙小姐一瞬看向她,發間珠玉一蕩,她那雙美目變得凌厲,“我爹當初是許給恩人一個承諾,是他溫家親口要的這門親事,親事既然要來了,這恩也就報了,至於良田美宅?”
趙小姐忽然一笑,凌冽美豔:“那已經太過了。”
婢女抓住趙小姐的手,忽然垂淚:“小姐,老爺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你啊,老爺是想你過得好……”
趙小姐巋然不動,腦海中倏忽想起那一日。
“芳如,若沒有溫家,我十年前就回不來了,若真那樣,你們孤兒寡母不知要如何生活,”身穿赭色袍衫的父親在書房中,拉著她的手說道。
趙芳如頓時感到一種刻骨的寒意,她從父親掌中抽回手,不敢置信:“您果真要為了一個承諾,將女兒嫁給一個……一個漁夫?”
在此之前,趙芳如想過自己可能會有怎樣的以後,但她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的歸宿竟然會是一個漁夫!
“他也可以不是漁夫。”
趙員外說道:“我已見過榮生那孩子,他模樣生得很不錯,只是因為家貧而沒能進學堂,往後,我會讓他進書院,即便不能求得功名也沒有關係,官場不是什麼好地方,但讀書可以明理,增長見識,將來,你們自然琴瑟和鳴。”
趙芳如覺得這是一個噩夢,一個極為可怕的噩夢,她眼睫顫動:“爹,您真的……不能毀諾嗎?”
趙員外的神情一下變得肅穆:“芳如,人無信不立。”
但見女兒眼中淚意朦朧,趙員外緊繃的臉又很快鬆弛下來,他忍不住去握女兒的手:“爹知道你心中有氣,可這是爹當初親口應下的事,救命之恩,君子不能言而無信,那老溫當初救下我便不曾留名留姓,足見他淳樸至善,若不是因為兒子榮生,他也不會今日上門來提起這樁舊事,溫家不要金銀,只要這樣一樁姻緣,可見他們本不是貪圖錢財之人,否則當初,那老溫便該要我重金酬謝了。”
“芳如,你放心,爹絕不會讓你受一丁點的苦。”
父親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迴盪,趙芳如笑著笑著,眼中卻浸出淚意:“父母之命,我不敢不聽,身為人女,我自當成全父親的報恩之心,我可以嫁過來,但你回去告訴我爹,我做了溫家的媳婦,那便是溫家的人,我不用他任何照拂,他也不準照拂溫榮生,溫家已經求得了我這個報酬,那麼其他任何東西都不許給他們。”
“小姐!”
婢女泣不成聲:“您這是何苦啊!”
趙芳如端坐床前,任由婢女如何哭勸,她宛若一尊精美的玉雕,面上沒有絲毫表情,唯獨那雙眼,眼框越來越紅,眼淚越積越多。
“你們人類不是最看重血緣親情?”
阿姮站在門外,對身邊少年道:“救命之恩有什麼大不了的?怎麼報不全憑自己嗎?何必搞得這樣慘慘慼戚。”
“每個人看重的東西不一樣。”
程淨竹說道。
確實。
阿姮想,若是霖孃的那對父母,一見霖娘哭得不成樣子,哪裡還管什麼誠信不誠信的,說不定還要破口大罵。
忽然,四周變得靜悄悄的,阿姮再聽不見那謝幫廚的娘子們的聲音,她回過頭的剎那,四周勐然震動,彷彿天地欲合。
面前的房門忽然風化成煙,阿姮看到房中蠟燭焰光跳躍,頓時四周失色,唯有趙芳如坐的喜床上,錦繡堆疊,鮮紅一片,趙芳如抬起眼簾,眼瞼淌下的淚,忽然鮮紅如血。
她神情光豔而悽哀。
很快,劇烈的風將所有的畫面吹皺,阿姮一把抓住程淨竹的衣袖:“怎麼回事?”
“人的夢境是雜亂無章的,她的這段夢境已經開始坍塌了。”
程淨竹說道。
“什麼?”阿姮看向來時的方向,那裡的磚瓦都扭曲得不成樣子了,眉頭一下皺起來,“可我的珠子還沒拿回來。”
她可沒真想將那珠子送出去!
阿姮說什麼也要去拿回來,一下鬆開他的衣袖,卻不想程淨竹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阿姮回過頭,他卻又很快鬆開她。
隨後,阿姮見他遞來一物。
修長冷白的雙指中間,正是那枚穿著紅繩的,流光溢彩的霞珠。
阿姮頓時露出笑容:“小神仙,你什麼時候拿回來的?”
程淨竹並不理她,而是敏銳地抬起頭,昏黃的天空忽然開始變得灰濛濛的,雨若連珠,滴滴答答地響徹耳邊。
阿姮將霞珠戴回手指,抬眸掃視四周,只見山野茫茫,不遠處似乎有個女子彎身藏在一片連天的枯草中。
“……趙芳如?”
阿姮憑她的側臉,辨認出她的五官,可也許是方才她對那新嫁娘身披錦繡,滿頭珠翠的印象太深,此時見趙芳如一身粗布衣裙,雖然容貌依舊美麗,卻實在難掩憔悴。
也不知她在看些什麼,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很不對勁,身軀幾乎僵在那片野草叢中,阿姮不禁好奇,往前數步,視線終於越過枯草,望見那片被壓倒一大片的枯拜叢中,山間陡然電閃雷鳴,照亮那兩道赤條條在叢中滾來滾去的影子。
很快,光影盡滅。
“瑁珠,瑁珠……快別這樣,我們還是到書齋裡去吧!”
雨聲中,是男子粗喘著的說話聲,他推拒著那柔若無骨的年輕女子,那女子靠在他的頸項,嬌細的笑聲響起:“榮郎,如今做了趙員外家的女婿,怎麼倒如此害羞起來?從前你明明不這樣,怎麼,如今讀了幾本書,才知道羞恥不成?”
天邊又有閃電亮起,但阿姮還沒來得及真正看清那叢中的男女,便被忽然飛來的白符給擋住了視線,她抬手要一把拽掉,卻聽那少年冷冷道:“不許摘,否則,我會不再幫你修補皮囊。”
阿姮最討厭被威脅,但偏偏他每次都能威脅到她,阿姮臉色十分難看,卻到底沒有摘。
視線雖然受阻,但她卻聽得見那男女歡笑之聲,不就是璇紅屏風上那些東西嗎?有什麼稀奇的,阿姮一下轉過臉,懷疑道:“你不讓我看,那你自己有沒有看?”
“你也不許看!”
阿姮說。
程淨竹側過臉,看向面前這少女額間幾道白符層疊,幾乎完全擋住了她那雙眼睛,但他仍然可以看清她那副十分不高興的神情。
“不是誰都像你有那麼多好奇心。”
程淨竹言辭淡淡。
“瑁珠,我哪裡是讀書的料呢?我如今這樣,也不過是做給趙芳如看的。”山野叢中,那男人輕哄著懷中的佳人。
那佳人一臂勾住他脖頸:“看你這樣苦不堪言,不得自由,哎呀榮郎,倒是我給你指錯了一樁姻緣……說起來都是我的不是啊,若不是我一個妖身,自知與你不能長久,可從前是你總餵我魚吃,我討厭水,又總饞水裡的魚,要不是你啊,我就因為這個饞字而送命了……你對我這樣好,我又如何能放心得下你呢?所以,我才讓你去趙家求娶,那趙家小姐我早見過的,對你們人類來說,那便是少有的美貌,果然,有了她,你便被她管束成這樣,可見她是比我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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