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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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姮明白過來,他知道她今日根本沒有要殺謝氏女的意思,所以他才斷定,孟婆許給她的東西對她來說很重要,也因為孟婆的承諾足夠重要,他確定她不會再動謝氏女,所以才會向她道出這入夢的解法。
“小神仙真聰明。”
阿姮笑起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所以你帶我入夢的條件是我不能再隱瞞你任何關於火種的訊息?”
“阿姮姑娘明白就好。”
程淨竹說道。
孤燭燃在案角,火光搖搖晃晃,鋪了一層昏昧的光影在繡帳前,分割陰陽,阿姮在燈影裡,而程淨竹几乎整個人都融在陰影裡。
“我可以答應你,但你今天讓我很不高興,既然我們是合作的關係,”阿姮盯著濃暗陰影中的人,她很快撲了過去,“那你是不是應該先給我一點……”
“好處”兩個字還沒出口,阿姮便見他雪白的衣袖一揚,緊接著她額頭多了一張東西,那東西略微遮擋了點她的視線,昏暗的光影裡,她辨出那符紙鮮紅,極為凜冽的清氣含混其中,芳香的血氣濃烈到她立即口幹舌燥,點點金芒流轉,更刺得她雙眼模煳。
阿姮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爬上她的手腕,阿姮凝神看去,只見銀尾法繩一端環繞在她腕上,凝成個十分堅固的鐐銬,而鐐銬的另外一端則是另一隻銀色鐐銬穩穩地鎖在少年冷白的腕骨。
“人類的夢境並不連貫,時常散碎成片,為避免你我各自進入不同的夢境碎片,只能如此。”
少年淡色的唇開合。
阿姮忿忿盯著,下一刻,她的身影與程淨竹的身影頓時化為輕煙,無聲侵入床榻上謝朝燕的眉心。
繡帳翻飛,孤燈陡滅。
夕陽如熾,霞光萬頃,竹籬上紅綢盡展,茅草院門邊左右排開數名奴僕,他們腰繫紅綢,身板直挺,一張窄案斜搭在門口,一名身穿灰布袍子,戴漆黑幞頭,身邊一小僕接到賀禮,他便落筆記錄。
“乖乖!趙家果真是大戶人家,咱們村兒裡何時見過這樣的陣仗?你們瞧見沒?那趙府管家腰帶上都鑲著玉呢!”
一名等著送賀禮進門吃酒席的村人對身邊人說道。
“我看哪,溫老漢他真是給他兒子積了善緣了,若不是他,他們家榮生怎麼可能討得來趙家小姐做媳婦?你們沒看這些天那溫老漢笑得合不攏嘴,我看他們溫家從今往後就算是大富大貴了!”
有人說道。
“都說趙家書香門第,那位趙小姐更是飽讀詩書,聽說還生得十分貌美,”一婦人壓低聲音,語氣有些複雜,“她嫁給溫榮生,怎麼看都不相配吧……”
“你快閉上嘴。”
她丈夫聽見了,瞪她一眼:“今日是人家的大喜之日!”
阿姮站在人群中,聽見這些面目模煳的人七嘴八舌地說著人家的是非,轉頭又笑容滿面地送上賀禮,說幾句漂亮話,便進門去吃席。
“趙小姐,”阿姮轉過臉,“是她吧?”
“應該是。”
程淨竹說道。
阿姮透過敞開的門扉,看見這間不大的院子裡擠滿了酒席,那些人都入了座,桌上葷素珍饈,應有盡有。
“我也想吃。”
阿姮說著,拉住程淨竹的衣袖,快步走過去。
門邊的小僕抬起頭,與阿姮四目相對。
阿姮轉過臉,見旁邊擺放堆疊的賀禮,她明白過來,但摸摸身上又什麼也沒有,她乾脆將食指上用紅線穿起的霞珠放到案上。
程淨竹垂眸瞥一眼那顆霞珠,目光落到阿姮的後背。
阿姮莫名覺得後頸一寒,她轉過臉,對上程淨竹那雙波瀾不驚的眼,彷彿方才所有隻是她一時的錯覺。
那小僕不識貨,但趙府的管家卻辨出那小小一顆珠子絕非凡品,他停下筆,看向面前這一對少年少女:“二位貴客可是遠道而來?”
“是。”
程淨竹說道。
那趙府管家立即起身,目光似乎在他們二人之間的銀色鐐銬間凝滯了,程淨竹言辭清淡:“我們行遠路,多兇險,如此方不至於失散。”
那趙府管家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哦理解理解。”
隨後,對他們兩位作揖:“貴客如此重禮,我代主家感謝二位,不知這位公子姓什麼?”
“程。”
“哦,原來是程公子,”那趙府管家恭敬道,“請二位快入席吃杯喜酒吧!”
程淨竹微微頷首,與阿姮才走進院門裡去,身後那小僕便唱名道:“記,程氏夫妻貴客臨門,誠賀新人!”
程淨竹步履一滯。
阿姮也跟著停下,她轉過頭,見那趙府管家埋頭在寫,便好奇地問:“小神仙,什麼是夫妻?”
喜宴俱備,絲竹頓響。
席上不知誰喊了聲:“新娘子出來拜天地了!”
人們鬧鬧哄哄的,都伸長了脖子,往主屋中看去,果然,一名粉衣婢女扶著紅紗遮頭的女子款步而出,那身穿紅衣的男子被身邊的朋友一推,一個踉蹌就到了那新娘子面前,他一張端正秀氣的臉都紅透了。
程淨竹輕抬下頜,道:“那便是夫妻。”
“男人是夫,女人是妻?”
“是。”
阿姮聽了,隔著人群,她看向屋中那對新侶,那新娘紅紗遮臉,輪廓不清,她站在那兒紋絲不動,好似木雕一座,滿堂熱鬧似乎與她無關,而只是那紅衣男子的。
他們拜天拜地,拜堂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翁,那老翁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到激動處還落下淚來。
拜過天地,那粉衣婢女便扶著新娘迴避去房中,村鄰們圍著溫老漢和新郎溫榮生道喜,院中熱熱鬧鬧地開了席。
席上一個小女孩方才拿了把油炸糖果子,還沒喂到自己嘴邊,糖果子便被人一把順走,小女孩抬起頭,只來得及望見那白衣少女走過的背影,小女孩“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阿姮咬了一口糖果子,眉頭一皺:“苦的?”
但她手中的糖果子色澤金黃,上面明明裹滿了晶瑩的糖粒。
“這是她的夢,這些都是她的感受。”
程淨竹的聲音從阿姮身後傳來。
阿姮一下沒了興致,將咬了一口的糖果子隨手一扔,繞過一桌酒席,見一老翁手急眼快地抓來一整隻濃油赤醬的肘子大口大口地啃起來,滿嘴滿鬍鬚都是油,他啃肘子的速度實在太過驚人,一席村人捏著筷子,無不忿忿地瞪他。
阿姮覺得好玩極了,卻聽程淨竹道:“跟我來。”
阿姮受鐐銬牽制,只得跟上去,兩人繞到後院中,此時幫廚的娘子們都在後面忙,她們一邊忙活,一邊說著話。
“這溫老漢不聲不響的,誰曉得他竟然曾救過那趙員外,”一中年娘子一邊吵著菜,一邊說道,“誰不知道青屏縣那位趙員外啊,據說他原先是在州府裡做官的,因為不滿官場上的許多作為,所以辭了官還鄉,就這麼巧的事,那趙員外正是在十年前辭官還鄉,也是那個時候遇上流匪,是溫老漢看他倒在路邊上,給他吃喝,還找草藥裹他的傷口,這才讓他撿回一條性命。”
“可就算是溫老漢有恩於那趙員外……”
洗碗的年輕娘子說著,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新房,壓低了些聲音:“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溫老漢什麼也不說,卻是見他家榮生說不到一門好親事,這才找到青屏縣去,聽說那趙員外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溫老漢不過一句話,那趙員外竟然就真捨得將女兒嫁進這米缸都快結蛛網的溫家?”
傳菜的年輕男人聽見她們的閒話,便趁著等菜的這當口插了句嘴:“那是你們不知道那位趙家老爺的為人!”
見所有娘子都朝他看來,男人笑了一下,才又道:“那趙員外做官時就很是廉潔,十分有名望,他是不願跟那些髒汙的傢伙打交道才辭官的,但哪怕他不做官也是個真名士,他寫一幅字,不知多少人高價去求,但他從不買賣,只憑心贈友,我聽說啊,當初是趙員外死裡逃生後親自許諾,只要恩人有所請,他必有所應,哪怕溫老漢時隔十年才去兌現,那趙員外亦守信答應了這門親事。”
男人說到此處,不由讚歎:“趙員外這等正直守信之人,竟然分毫不嫌溫家寒微,實在令人感佩!”
“這溫家也是走了大運了,有趙小姐這位兒媳,我看哪,他們溫家父子從此往後也就吃穿不愁了!”
那中年娘子一邊切菜,一邊說道。
“可不是麼?今日趙府的管家都來了,我看不日,怕是要給溫家再起一座宅子了,那趙員外必然也不忍心女兒住這樣四處漏風的茅草爛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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