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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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萊恩的胸口修復了一點,還氣管還暴露著,不支援他說話。他響起來的還是機械音,帶著呆板的語調,但說話的內容可並不呆板,怎麼聽怎麼叫人來氣。
布萊恩說:“騙你的意思。”
安德烈又是一愣,反應過來被耍了後,更生氣了。之前是恨不得原地亂蹦轉圈,現在看著,似乎隨時可以衝上去揪著布萊恩的領口搖晃起來。
“你說什麼!你!”他氣急敗壞,“那你說這個做什麼,就圖好玩?”
說姓伊圖爾,沒什麼好玩的,但安德烈輕信後的反應,還真的蠻好玩的。
布萊恩恢復了一點,還是躺在那裡,但是眼睛緩緩睜開了。
執微看著他。本來布萊恩的眼睛是灰色的,但此刻眼睛裡面因為破裂的內臟而充斥著紅血絲,於是瞳色近乎是鮮紅的。
“我倒是沒有姓伊圖爾的榮幸。”布萊恩說,“我姓的是,歐文。”
執微眯起了眼睛。
這就合理多了。
比起貴族伊圖爾隔著這麼遠的宇宙,哐嘰一下把孩子從貴族選區丟到奧維隆星盜區,靠著奧維隆星盜區的全息競技場和別的生意生活,長年駐紮在奧維隆星盜區的歐文,可能性和可信性一下子就高了很多。
安德烈在旁邊聽著,偷偷鬆了一口氣,還是很生氣,低頭偷偷踢了一下面前的石塊:“那你就說歐文,你說伊圖爾做什麼,嚇死我了。”他才勉強平復了心情。
布萊恩用機械運轉的嘎吱聲,很不像地發出了一聲輕哼。
大抵他也不怎麼喜歡安德烈,就像貪狼一樣,看著安德烈活得比較傻乎乎的幸福,就難免想刺他兩句,叫他也著急一些。執微大概能猜出布萊恩的想法。
她盯著布萊恩看看,也沒隨便去移動他。
“去全息競技場那天。”執微問,“我在天幕大廈的頂層見到了一個歐文先生。”
布萊恩說:“是我的哥哥或者叔叔吧。”
“或許資料干擾的決定也是他下的,因為我佔優勢,比賽不好看。”
他說完,安靜了幾秒鐘。在這幾秒鐘裡,風吹過他殘破的身體,機械的運轉迸發出了一顆橙紅色的火花,就燃在他堆滿血肉的心臟旁邊。
“歐文家族分支很多,他不會記得我是誰的。”布萊恩似乎不怎麼在意。
不怎麼在意擁有同樣的姓氏,相關的血脈,而一個人在頂層欣賞,一個人在競技場內生存。
哪怕是那天,布萊恩賭的也是執微會救他。他從未賭頂層的歐文先生,會認出他。
安德烈聽著聽著,悄悄哄了哄自己。
還好他是伊圖爾唯一的孩子,果然,少生小孩,對小孩本身才是有好處的。
人命多了,人命反而不值錢了。
姓氏的謎團解決了,執微的思路又移動到了,布萊恩透過復仇神的規則,躲過了復仇的這件事上。
在一切暫緩後,執微可以冷靜地將思考的時間延長。於是她意識到,布萊恩所做的事情,就是欺詐神明。
在規則之內,人類可以逃脫神明的制裁。
這意味著神明並非無所不能的,意味著在人類對於神明的虔誠信仰裡,有的人類,有著自己的方法去生存。
執微喃喃開口:“對方自認為完成復仇後,肉身消散,而你從復仇神的規則裡活了下來。”
她的思緒快速掠過,她似乎抓住了什麼。
執微輕輕說:“這意味著,現行的許多規則僵硬而無效,但仍然作用著。”
競選成功的競選人,成為神明,神明活著,祂履行自己的競選綱領,做著祂的工作。祂死亡後,祂的職責成為宇宙規則的一部分,失去一部分靈活性,刻板而僵硬,但依然執行著。
布萊恩贊同她:“是啊,您大概早就看破了這一點吧。”
執微:……謝謝誇獎。但實不相瞞,是剛剛才看破的。
布萊恩的身體在進行自我修復,他也有時間和執微慢慢說話。
他說:“您要競選唯一神的綱領,想必也是從這裡出發的。”
“不愧是被譽為救世主的執微競選人,在這三千多年的選神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活著的、即將競選成功的神明,都盯著未被瓜分的神格。”
“只有您提出了競選唯一神的綱領。您提出這個綱領後,我才意識到,您有多麼偉大。”
布萊恩輕輕唸叨著他認為的執微的競選綱領:“回收隕落的神格,重塑宇宙的規則。”
執微抬手,捋了一下她的髮尾。
她心情難以平靜,在布萊恩的生硬的機械音裡,聽著他的誇讚,聽著他說著她沒有做過,但怎麼說怎麼真實的事情,執微何止是心虛,簡直是羞恥。
還沒完,布萊恩還說:“唯一神當年做著什麼,未來您便做什麼。超越祂,做得比祂多。”
執微深吸了口氣:“謝謝。”
布萊恩不明白為什麼執微和他道謝,又感慨:“禮貌而親和,不僅天賦卓絕,意識超前,而且人格魅力也這麼強大。”
安德烈在執微身後,一臉“算你這混蛋有眼光”的表情。他抱著胳膊,比執微囂張多了,顯得那叫一個穩重。
他根本不知道心虛是什麼東西,他比執微理直氣壯多了。哪怕有人說執微可以立刻做神,他也會立刻鼓掌歡唿,他就是這種兼顧著最大支持者和最緊密狗腿的性格。
好在,執微還挺理智的。
她明白自己要的是什麼。
執微也深刻地知道,在說話說不通的時候,在她不能說出她的目標的時候,最簡單的事情,就是面對此刻的生活。
揮散那些堆砌而來的甜蜜炮彈,盯準當下她要做的事情。
她來奧維隆是來做什麼的來著?
對,想做出努力的樣子,煳弄過去選民和神殿,讓選民看不出她想退選,讓神殿不把“星辰混亂者”的名頭聯想到忙碌的她身上。
很努力,但打白工,排名是要往下掉的,票權是不要的,奧維隆星盜區是不能變成鐵票倉的,最好保持住無主選區的樣子,或者,只要不投她,願意投誰就投誰!
布萊恩沉默了片刻,仍不甘心在他恢復後,就被執微丟下的結局。
他說:“這次關於您的決定,都是我做的。我有私心,我有千萬罪孽,可有一點,我說的是真話。”
“世界只能指望您,指望競選人。”
不同的是,之前,布萊恩指望的是執微的死,指望執微死後世界坍塌後的新生。
此刻,布萊恩指望的是,執微活下去的未來。
布萊恩開口,說:“奧維隆星盜區,是當年規劃選區的時候,被規劃出來的。”
“實際上,這裡都是星盜,星盜是以流浪為榮的。”
布萊恩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也預設了自己就是星盜了。
“大家對奧維隆的感情很複雜。不認為這裡是家,但提起家,又只能是這裡。”
執微在心底偷偷翻了個白眼。
什麼“星盜是以流浪為榮”啊。
星盜在執微眼裡,大概就是加強版的宇宙海盜,這是涉黑的,零散的輻射面積大,影響人群多,聚集的形成聲望,那影響也不好。
搞得還挺有情懷。執微偷偷吐槽。
但布萊恩還是想爭取一次,想爭取到執微的幫助。
在他殺執微未遂,艱難從神明的規則漏洞裡活下來的第一時間,布萊恩想,既然執微競選人來到了奧維隆,那奧維隆或許真的可以有新的出路。
生命的出路,此刻不依仗已誕生的所有神明,只依靠未誕生的唯一神。
布萊恩眼睛睜著,手指開始動了兩下。
他的腦袋稍微偏移了一點,紅色的眼睛似乎下一刻就會沁出血淚來。
“奧維隆星盜區,不能再被貴族和財團吸血了。”
他的機械音磕磕絆絆:“歐文也好,李家也好,奧維隆被捏著割肉取血,人命填起天幕大廈的富貴,血液淌過天空島和地下城。”
執微擰著眉毛。
布萊恩的嘴角扯了兩下,露出幾分狡黠:“我現在活下來了,執微競選人。”
他像是在全息競技場賭執微會救他的那次一樣,又賭道:“我在神明的復仇裡活了下來,您便不會殺我。”
執微:……
這話的確是這麼說的,可布萊恩怎麼就這麼叫人來氣呢!
執微嘆道,她就是不夠心狠。
不然哪怕她自己不殺人,也多得是辦法。
真要是想除掉布萊恩,在他身上放一點汙染,催生他為汙染者就可以了。
他不必死,也不必活,自有療養院收容他。
但執微,到底是執微。
她躲避了布萊恩的槍擊,旁觀了布萊恩迎接的復仇,看見布萊恩在復仇裡欺詐神明,活了下來。
她應該報復他,阻止他活下來,報復他試圖殺她。
執微卻真的如布萊恩所賭的那樣,沒再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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