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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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的黃銅小瓶子,裡面的液體在人類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閃耀著它那水紅色的光暈。
執微都沒把它放在紀藍號上。它就和她用來裝著汙染彈丸的水晶小瓶子一樣,總被她隨身帶著。
此刻拿出來,執微望著它清透的水紅色,還有些恍惚。
彷彿又回到了那日的沙洲,面前是地膚捧起的盒子,裡面盛放著這支藥劑,身邊是海嘯般的聲音。
執微:“取一滴,稀釋,你和靈魄一起看一下。”她對鶉火這麼說。
浮玉山自從沙洲被汙染吞沒之後,就不再出現在人類的視野裡。正如之前地膚和執微談起浮玉山的時候,她說的那樣,浮玉山消失得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認為浮玉山的故事像是童話或者編撰的傳奇。
但現在沙洲汙染區消失,執微想,《駁斥進化神綱領論》全部破譯出來之後,她掌握的資訊再多一些之後……如果那時候她還被裹挾在這競選神明的事情裡,還沒有回家的話,她會再去一次沙洲,親自去看看浮玉山。
執微就是這樣的性格。
她沒有什麼很強的對於未知的恐懼感,有的時候她也是真害怕,但都不影響她那顆大心臟兢兢業業本本分分工作著。
遇見困難的時候,執微往往都是一邊唸叨著“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一邊向前勐勐衝。
她頭腦清醒,尖銳地迫使自己擁有理智,保持戰鬥能力,願意傾盡所有力量,與敵方周旋,試圖抓住反殺的機會。
她永遠站在自由和自我的一端。
鶉火接過藥劑,手指都是翹著的,那叫一個小心翼翼。
“要不,我在星網上匿名聯絡一些生物專家?打碎一些資料,多找一些專家進行分析?”
鶉火的擔心很現實。
“靈魄和我的專業,大概都是資訊資料方向的,我們研究生物藥劑,可能不會很快出結果。”鶉火這麼說。
她說得當然有道理。
但在星網上海選生物學家,執微是真怕一個不注意海選到鐵血銀紅的專家。
這太正常的,銀紅是全星際最大的兩個組織,專家也要投票的,也要選神的,專家也有自己的歸屬選區和好感競選人的。
直接選到了鐵血銀紅的選民,以星際這種“選民可以為競選人付出一切”的生活方式,執微想,恐怕資料出現異常後,專家一點兒都不會顧忌自己的職業方向業務道德,立刻就會上報組織。
她直接把秘密往銀紅手裡塞做什麼?
是麥特歐還不夠陰沉沉?還是小狗神捏造生命的綱領還沒引起她的注意?
“還是先別。”執微嘆了一口氣,“你們兩個先看看吧。”
“這東西來得隱秘,又寶貴,一旦暴露,地膚和沙洲都有危險。”
真要用生物學家的話……執微想,那她當然會去薅祁入淵的羊毛。
執微回憶著地膚說過的話,喃喃開口:“浮玉山的最後一聲啼鳴……”
她思索了一會兒,對著已破譯出來的字元,扯出她的光腦虛擬屏,寫寫畫畫了一會兒,整理著自己的思路。
執微還是覺得資訊量挺大的,她沒忍住吐槽的慾望,問鶉火和安德烈:“你們說,如果這真的是從神明屍身裡榨出來的進化力量……你們怎麼想?”
“很危險。”鶉火評價道,“但也很誘人。”
她忍著人類對於神明的本能性恐懼,真實地回答了主官的問題。
安德烈輕輕顫抖了一下。他膽子小,今天發生的事情有些超乎他的理解範圍了。
他害怕的時候,就會很黏執微。執微在他眼裡,是無所不能的,是人格偉大還高尚,實力優秀還能打的完美競選人。
安德烈怕是很怕的,但蹭到執微身邊坐著,偷偷摩挲了兩下執微的衣角,他心底就沒那麼發抖了。
面對執微的問題,安德烈也實話實說:“……我,我覺得有點兒噁心。”
他臉色發白,看著更像一捧未化的雪了。
鶉火理智地開口:“神明不是人類。哪怕是競選成功的人類,成為神明的一瞬間開始,就不再是人類了,而且,我們說的還是隕落神。”
“如果真的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位隕落神的遺骸碎片,那就更不是人類了。”鶉火分析著,“如果把神格理解為祂破碎的精神力量,遺骸……就可以認作是,一種能量成因。”
安德烈沒怎麼聽懂,很努力地眯著眼睛思考。
執微聽懂了,於是她垂著眼神,面色不明。
她還是沒有擺脫思維慣性,她是用人體的概念去幻想那位唯一神的。
但唯一神是一切的起源,祂究竟是人樣的神明嗎?
還是那些別的生命概念,比如天使、克蘇魯章魚、人魚等一些奇幻生物,都是有可能的。
鶉火說得對。可以殘酷地把祂破碎的身軀,理解為一種能量成因。
執微想到了石油這種東西。石油的形成原因裡,就有一個假設,是生物成因說。
認為石油是古代生物的遺骸,經過數百萬年或者上億年、幾億年的高溫、高壓,與地下物質混合,經過生物化學的複雜過程,轉化為石油這種能量物質。
生命是生命的燃料。
生命造就生命,生命成就生命。
“當然可以這樣想,鶉火。”執微輕輕開口,“這樣才是理智的、正確的、合理的、自洽的。”
她肯定了鶉火的說法,從理智上,她也贊同鶉火的想法。生命長於生命之上,一切都很正常。
執微靠在椅背上,輕輕向後仰著身體。一隻手搭在扶手上,一隻手虛虛地攏著她的一雙眼睛。
“我只是……我只是……”她竟然有些語塞。
她可是執微,她可是在網際網路大廠各種早會日會週會月總結期中期末回報裡次次存活下來的執微。
哪怕上一秒鐘她還在走神,但只要領導下一秒點到了她的名字,執微就永遠不會沒話說。
別管說的是不是廢話,反正她不會沒有話說。
可此刻,執微居然有些語塞。
“神格破碎,軀殼遺落……”執微悶著聲音,喃喃道,“一個生命隕落後被奉為神明,然後星際時代,於祂倒下的身軀上生機勃勃。”
“我只是有一點點……”執微難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她像是卡住了,思維重複著此刻的事情,難以向下發展,連帶著自己都墜入沼澤。
溫暖的沼澤,隨時可以掙脫的沼澤,執微並沒有被困在這裡,她只是在這裡,找著一個詞。
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找到了,她只是難以開口。
安德烈本就坐得離著她很近,見執微低落,他將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你只是有一點點同情祂。”他小動物樣子的直覺上了線,他開口說,“主官,是這樣的。”
執微一聽,更難以承認了。
她下意識地覺得有些羞愧:“我在做什麼,我在同情、可憐三千多年前無所不能的唯一真神嗎?輪得到我……”
“這就是你啊,執微。”安德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站在執微的對面和身邊,脫離開執微競選人的身份,再去看執微這個人。
安德烈每次這樣做,都會被執微的人格魅力晃到雙眼。
他很實誠地開口:“因為在你眼裡,唯一神和汙染種,沒有什麼不同。你永遠站在事情的角度上,平等地看待所有生命。”
“你的選民、你的從屬,敬仰的、愛慕的、驚為天人的,就是你這一點。”
安德烈的聲音清透極了,像是一泓清泉,浸溼澆潤了執微乾涸的心扉。
執微本來還有些覺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麼聖人病。
但安德烈一段話,直接把她哄好了。
是啊,她只是,保有了她自己。她的思維做出反應,她的頭腦進行思考,她沒有被同化,於是她覺察到異樣,為了異樣而不適,而痛苦。
痛苦證明她並未麻木。
執微點點頭,舒了一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放下了對於那位唯一神隕落神的思緒。
看著鶉火取了一滴水紅色的藥劑,她又將銅製的瓶子收回來。
指尖劃過瓶身,像是拂過一段未被解讀的浩瀚生命絮語。
祁入淵把靈魄借給了執微,她並不是閒著沒事做了。
她按著她的計劃,拽著執微去了幾次學術會議。
祁入淵就像是開了什麼馬甲分身技能一樣,組織之間的會議,她用的是祁入淵的身份。
還用蘭蒙徐教授的身份,參加了一些機械設計方面的學術會議。
執微看著都覺得累。
關鍵是,組織之間的會議,祁入淵以鏽齒輪的話事人身份去參加,執微跟著去,也很合理。
她旁聽了一會兒,聽著什麼組織之間的運作、選區的爭奪、選區性質轉化之類的知識,也算是學到了東西。
這種情況下叫她出來發言,她還能胡扯出來點兒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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