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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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特歐不是說氣話。
這話一旦說出了開端,後面的內容表述起來,就容易多了。
“現在是三月份,即將到來的,四月一日的三公,五百名競選人保留二百五十人。”麥特歐開口。
他靠在椅子上,淺金色的頭髮在窗欞邊晃動著,與映著金光的湖光近乎同色。
“二百五十人。即便從最開始的兩千名競選人,縮減到兩百多人,難道就到了我和你拼論死活的時候了嗎?”
他故意嘆氣,做出幾分擔憂狀態。
麥特歐長得矜貴迷人,故意演起擔憂的戲份來,也好看極了。
可惜,執微對人的神情專門研究過,她在運用表情方面,是大師級別的,麥特歐的故作擔憂,遠遠騙不過執微。
但她很有耐心,也很有興趣,等待著看看麥特歐會說些什麼。
麥特歐:“執微,我想請你,起碼過了六月份,甚至到了九月一日的十六進八,再攻擊我,一切都來得及。”
執微繞了一圈,坐在了靠近麥特歐一些的窗邊軟榻上。
她坐的軟榻略高於麥特歐坐著的椅子,於是她可以微垂一點下顎,以從上而下的角度,觀察著麥特歐的臉孔和神情。
執微不急著說話。
她看了幾眼窗景,在滿目的浮光躍金裡,終於將目光落回淺金色的髮絲上。
“這是休戰協議?”執微語調揚起。
麥特歐這回,是真的深唿吸了一下。
他稍微有些不情願,但在執微連軸般的攻擊下,終究敗下陣來,不得不拿出情報,試圖與執微達成交易。
他真的,需要一些存活發展的時間和機會。
……執微幹嘛捉著他打呢?執微為什麼不打別人,只攻擊他?他很費解。
麥特歐:“你是第一次選神,執微競選人,哪怕你的那個組織,叫什麼來著,鏽齒輪,哪怕那個組織的話事人是維諾瓦出來的,她在維諾瓦做中層的階段經驗,也不是實時的了。”
他打量著執微眉眼間的神色,看見執微望過來一個感興趣的眼神,繼續說道。
“一公輪流發言,二公兩人爭辯,後面的每一次公選,都會有額外的考量加入進來。”他說,“每一次都不同。”
“競選人當然可以在選神初期就消亡掉敵方的力量,讓對手離開選神。”
麥特歐衡量著執微的表情,開口:“但對於我們,對於排位始終靠前的我和你,執微,我們在那些人苦苦卡位次以求透過一次公選節點的時候,我們不必為那些憂愁。”
“我們不必侷促,可以佈局去做更長遠的事情。”
他說:“就像你做的,拿下沙洲和奧維隆的鐵票倉。”結果,說到這裡,麥特歐閉了一眼眼睛,之後才緩緩睜開。
“但我,執微,我這三個月,一直在彌補、應對攻擊,現在三月份,我的聲量比一月還下降了。”
說到這裡,麥特歐到底是有些忍不住怨氣。
他使勁憋著怨氣,只能流露出來幾分幽怨,語氣裹滿了委屈,像是乾巴巴的柴胡。
“你一定不懂這種努力了一遭,最後回到了原點的感覺吧?”他幽幽問。
……執微是不懂。
但她很想懂啊!
她要的不就是努力努力白努力,一覺醒來被淘汰的感覺嗎?
怎麼得到了的麥特歐不珍惜,而她怎麼想盡辦法都得不到?!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被偏愛的麥特歐還在她面前炫耀,有恃無恐!有恃無恐!
執微一下子很疲憊。哎,她的努力倒車的計劃,到底什麼時候能如願呢?她想淘汰啊!到底有沒有人能真的get到她的想法 ,她是真的想淘汰的!
麥特歐還一臉“你不懂白努力的痛苦”的表情氣她。
執微乾脆說:“和我說說開山門,麥特歐。”
她決定賭一把,把“開山門”這件她完全一無所知的事情,從零直接到精通。
“請求我,你要拿出誠意來。”她笑著說。
麥特歐在執微的這句話裡,瞳孔緊縮了一下。
他此刻,終於警覺,執微平日裡過於親切,於是人們忘記了她鋒芒畢露的漂亮面孔。
她長得美麗,足夠惑人,可人們被她表現出來的親切所吸引,更多的是崇拜尊敬她。
當她此刻,對著麥特歐,不再表露親切的時候,她的眼神裡泛著一種很空洞的友善。
善意銳利起來,如刀鋒刮過麥特歐的骨髓。
執微露出微笑,上牙裡略尖的那顆在笑容裡被暴露出來,顯得她壞起來了。
麥特歐盯著她看看,移開了目光。他喉頭動了一下,在躲避後,沉默了一瞬。
似乎是放不下高位者的尊嚴。
是啊,他是維諾瓦的主捧競選人麥特歐,他曾是第一名,他未來也要回到第一名去。
執微明白,她此刻不能退,不能暴露出弱勢。
她需要逼著麥特歐進入死角,直到麥特歐低下他尊貴的頭顱。
不用怕麥特歐應激,執微分析著他的表情,他是很會權衡利弊的競選人,過往每次受到攻擊後,麥特歐並沒有使出大力氣去針對執微,他一直都在止損,而非與執微不死不休。
他是斯瑅威長大,維諾瓦培養的貴族競選人,他會在該示弱的時候低頭,以圖來日。
“要我倒計時嗎?”執微開始沒耐心了,再次向前一步。
她說:“如果你說的,和我知道的,有任何一點對不上,麥特歐,我們就沒必要再泛舟遊湖了,你說呢。”
但其實,執微想的是,你隨便說,小麥,隨便說!
她什麼都不知道。說出一點兒新奇的,都是她賺到!
麥特歐再開口的時候,嗓子有些啞:“……蓬萊,扶硯山。”
一旦開口,一旦底線退讓,後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他不打算在此刻和執微對上,就意味著他準備好了退讓的餘地來到這裡。
麥特歐:“山門會定期開啟,蓬萊的珍寶會現世於眾人面前。”
執微現在,但凡提到什麼山的寶藏,她就會想到浮玉山的秘密和藥劑。
扶硯山,又有什麼珍寶啊?不會是三千多年前的那位唯一神,祂破碎的軀體,真的散落在宇宙各處了吧?沙洲也有,蓬萊也有?
她的腦洞才冒出一點,麥特歐接下來的話,就打住了她散發的思維。
“是一座碑刻的大型資料庫。山內的石刻叢林,字字不可磨滅,那是人類的編年史,也是蓬萊用石碑養育的數字生命。”
麥特歐:“蓬萊將它稱作,山魂。”
“人類想問什麼,都可以得到解答。但想得到什麼,都要與山魂探討,這是屬於蓬萊的,山門思辨。”
執微認真聽著麥特歐的話。
她眼前浮現出了山門思辨的場景。
層層疊疊的山巒中,密密麻麻的石碑,蓬萊捨棄了電子輸入、紙張和卷軸,用了人類最古老記錄文字的方式,將字刻在石頭上,代代留存。
用碑刻餵養起來的山魂,瞭解人類步步走來的每一點。
執微呢喃著:“山門一開,人類便可以在歷史的長河裡,對鏡自攬。”
難怪,這被稱為是蓬萊的珍寶。
但,執微沒有被這宏大的景象所蠱惑,她敏銳地覺察到了麥特歐的表述裡面,不對勁的地方。
執微沒有反應過度,而是順著麥特歐的話,悠悠地開口補充道:“有一位抑制人工智慧生命發展的神明,我想,你應該記得。”
“是。”麥特歐點點頭。
遲懸則。他和執微的腦海裡,同時閃過這個名字。
他說:“這位神明的誕生,帶來了審判日。之後,再也沒有任何智械生命被啟智賦生。”
“在審判日之前誕生的生命,倒是被保留了下來。”麥特歐說,“幾個被選區所有,幾個被私人所有。還有絕大部分……被消解了智慧囚禁。”
執微聽著,目光停頓了一瞬。
麥特歐望著她:“我的答案,你還滿意嗎?”他語氣的尾調有些危險,帶著幾縷冷哼。
他說:“難道,聖賢的執微競選人,此時此刻所想的,是在同情汙染者和汙染種之外,還要同情被阻隔了發展的智械生命嗎?”
執微斜著眼睛看他。
“你以為我那麼偉大,偉大到可以將人類的利益拋開嗎?”她淡淡道,“我始終是人類,站在人類的立場上罷了。”
對於被消亡的智械生命,執微的確有些遺憾惋惜,但也僅此而已。
她知道那是人類的正確選擇,不抑制另一種生命的誕生,人類的生命就會被汲取養分供能對方。
生命誕生於生命之上。
麥特歐反而有些驚詫。
顯然,在他眼裡,執微老是一腔愛憐地播撒同情,宣揚平等。他還以為執微對於異種生命也會是之前對待汙染種的態度。
“我還以為……”麥特歐輕輕搖了搖頭,“也是,你只是悲憫,並非狠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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