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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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下心,才是站在人類一端。這麼一想,麥特歐感覺她和執微也是有了共同點,他試圖去理解執微。理解不了,他就試圖讓執微理解她。
“我與你到底有什麼區別呢,執微。”麥特歐疑惑地說,“你對待智械生命,與我對待汙染種,態度是不是一樣的呢?”
執微目光有些茫然。
“你說的正是我想的。”執微自己也有些困惑了。
但她有一個優點,就是不會為了自己做出的選擇、做過的事情而內耗。
“我目前倒也沒有一個答案。”執微誠懇地說。
麥特歐又被執微的坦率震驚了一瞬。他身子向後仰去,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會兒執微的話,沒忍住發出了嘆息的笑意。
“你只是循著你的心做事。”麥特歐閉上了他灰綠色的眼睛,“我明白了。”
他望著執微的臉,直視著執微的眼睛。
比起那些示弱的試探,此時的麥特歐,在他認為最難以解決的敵人面前,流露出了幾分真心。
他說:“你同情汙染種,你就要允許有人恨他們。”
“我記得你在納入汙染種進入你的競選團隊後,在集會上你說的話,不宣揚、不推崇、不強制、不鼓動,只站在人類的面前,所有人都可以看著你。”
“如果你自食惡果,人類可以引以為戒,如果你毫髮無損,人類便旁觀你更多的、所有的一切,發生在人類眼前。”
執微點頭:“是的。”她的確這麼說。
麥特歐總結道:“你用你的前途,你的生死,護住了汙染種下墜的未來。”
“如果你的團隊裡沒有汙染種,執微,你現在一定穩住了前三名。”
他為執微而遺憾。
明明知道可以走到更遠更好的位置,卻因為汙染種的拖拽,而止步在這裡。
麥特歐好奇地盯著執微的神色。
他沒有說出口的疑問,全部都在他的目光裡。
難道你沒有遺憾嗎?執微?
執微語氣溫和地開口:“如果我真的有你說的那樣有名,麥特歐,那麼就會有人在攻擊汙染種的時候,想到我。”
麥特歐在心底重複。在攻擊汙染種的時候,想到了執微競選人,想到了執微競選人的話,於是,在競選人的威勢下,人類是毫無抵抗力的,自然會收力或者放棄。
執微溫柔地說:“那便是我已說出口的話語,留有的餘音。”
“落後幾名,很值得,你說呢?”她對著麥特歐,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麥特歐沉默半晌,喃喃道:“我後悔了。”
這話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執微思索了一下,在麥特歐緊蹙的眉毛裡,突然想到了一種近乎於不可思議的可能。
她試著問:“你現在說的後悔,是在承認一公時你的極端嗎?”
“是。”麥特歐利落地說。
“我不該在當時,就妄圖以法案定汙染者和汙染種的生死。”
好傢伙,執微嚇了一跳,她還以為麥特歐直接被她感化了。
但顯然不是,麥特歐自己也解釋說:“但不是我改變了我的想法,而是我畏懼你,執微。”
“如果我知道我那番話會惹上你,我會更改我在一公時候全部的發言。”
執微點點頭,說回了剛才的話:“這也算是我的影響了,餘音的另一種解釋,也很值得。”
麥特歐移開目光,望向窗外。
“我該慶幸,人類是靠競選來選出神明,而不是真的靠聖賢的程度。”
他沒有看向執微,但仍然在和執微說話:“你的寬容、悲憫、慈和,會成為你的弱點。”
那太好了。她需要弱點去退選,而且,在她眼裡,弱點熠熠生輝。
她做著對的事情,如果迎來她想要的結局,似乎有些可悲可嘆的遺憾,但也未嘗不是命運結束的一聲饋鳴。
執微此時,在她過往受到的教育裡,和她期望抵達的目的地中,看見兩條道路出現了一個重合點。
所以兩項疊加,無論是真心還是本意,她都誠摯地說道。
“我得償所願,也甘之如飴。”執微這麼說。
麥特歐神情複雜了很多:“競選人無需對組織保有忠誠。你真的,不加入維諾瓦嗎?”
他倒不是在陰陽怪氣,或者在試探,而是真的這麼想。
“維諾瓦是智慧神意識的延伸,有星際最好的選神資源。”
執微挑起眉毛:“去維諾瓦和你競爭?”
“選神歷史裡有過很多這樣的情況。同一組織的兩位競選人穩住前兩名,步入總選。後面一切都可以商量。”
執微搖搖頭,顯然,對這個並沒有什麼興趣。
麥特歐也不強求了。在一片靜謐中,只能聽見湖波陣陣的水聲瀲灩。
他知道,他已經得到了休戰的允諾,他甚至不必去詢問執微,也知道這允諾維繫和破裂的條件。
如果他保持安靜,休戰持續。如果他再次提出擊殺汙染者或者汙染種,和談破裂。
麥特歐想,執微真是個奇怪的人。
她將別人的生命,與自己的利益,放置於同樣的高度。
她很奇怪,但也極具人格魅力。只是在和執微說話的這陣子時間裡,麥特歐悅也真實地感知到了這種魅力。
安德烈和榮枯回來之後,四個人坐在一起欣賞了一會兒湖景。
麥特歐低垂著眼神,執微望向窗外。
她和他,都不怎麼相信對方,不相信對方的話語,也不相信對方的保證。
但是,此刻維繫著二人紐帶的,正是彼此的不相信。
並非聯盟,也非朋友,只是天平上的微妙的平衡。
時間向前,最遲九月份,最早下一秒——她與他,遲早至死方休。
在麥特歐離開之後,執微從安德烈的口中,得知了蓬萊的預言。
那是一個,像是傳奇故事,枕邊童話的預言。
只有蓬萊人堅信著這個預言,星際其餘的人類,對於這個,只是當作故事來聽。
執微也耐心地聽了安德烈講起這個預言。
安德烈:“蓬萊就是從很早之前,就有這樣一則預言,說,有一個人,會出現在蓬萊的大地上,會踩著劍,從天而降,大喝一聲劍來。然後,一把劍便憑空出現,此人會改寫星際的格局。”
他說得有些亂,但關鍵的點都講到了。
“主官,你說,這是什麼預言呢?”安德烈搖搖頭,“大叫一聲劍來,然後就出現一把劍,現在只需要拿著壓縮武器系統,誰做不到呢?”
“劍來算什麼?槍來!星艦來!時空躍遷系統來!都可以做到。”安德烈嘀嘀咕咕的。
執微沉默了一下,被逗笑了。
她笑著回應安德烈:“就是。這是個什麼預言?沒頭沒尾的。”
但,夜幕降臨,四野寂靜,湖心處安寧如沉睡的琥珀,執微沒有入睡。
她在此時,萬籟俱寂,夜深無人的時候,坐在床上,思考著安德烈說起的那則預言。
越多想一分,執微的表情越遲疑一分。
終於,她不再忍耐,而是低頭,緩緩呢喃了一聲。
“劍——來。”
然後,她控制著被放在水晶小瓶子中的汙染,破瓶而出,就如同之前凝實為黑霧手鐲一般,汙染頃刻間便凝成了一把長劍。
黑氣繚繞,憑空出現,殺傷力超絕。
執微盯著這把長劍,抬起手,劍柄便落在她的掌心。
“……這個什麼預言,不會真的是在說我吧?”執微越來越懷疑,低低自語道。
她遲疑著,語氣痛苦起來:“我不會……真的,是什麼救世主吧?”
第95章 蓬萊(九) 我們彼此需要。
執微更睡不著了。
她怎麼睡?!她沒法睡!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蓬萊的預言。
劍來, 劍來,誰會真的大喝一聲“劍來!!”然後衝出來站穩蓬萊的救世主這個位置?
她盯著手裡捏著的,縈繞著汙染黑霧觸角般的長劍, 陷入了沉默。
就算預言說的真的是她, 執微絕望地想, 她也絕不會說這種羞恥的出場臺詞的。
在這個科技和神力並存,科學和玄學並生的星際時代裡,“憑空”是個很有趣的概念。
任何科學所做到的憑空,都是傳送或者轉移。
如果蓬萊的預言裡,說得突然出現的長劍,的確是汙染凝成的,那真的會是憑空出現。
那蓬萊等的人還真就是她。
第二天,執微迫不及待地找到了祁入淵。
祁入淵住在距離執微喜歡的那湖泊不遠處的一個山腳,這裡有幾間倚著山巒而建的小房子。
飛簷上積著落雪, 紅牆的顏色正得像是沁著硃砂, 門口的石獅子還會變形, 早上的時候就破碎了虛擬形象,變成公雞,喔喔喔地啼鳴起來。
祁入淵本來在整理學術資料,見到執微的時候, 她還是很驚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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