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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祁入淵輕輕開口,“我一心都是在維諾瓦的事業。我沒有成婚,也沒有愛人。”

“但我的家裡人還是很多,我的媽媽爸爸,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妹妹弟弟都結了婚, 因為我們房子真的很大, 他倆沒有搬出去,反而是帶著另一半住了進來。”

光暈映過窗欞,照射在祁入淵的瞳孔上,她的眼睛微微闔起來, 像是有些犯困。

“我們一大家子, 就熱熱鬧鬧地住在一起。”

祁入淵說:“所有人,都很支援我。我有時候回去晚了,桌上一直留著我的餐食。就連和我沒有血緣的, 因為愛我的妹妹、我的弟弟、我的家人而住到這裡來的妹夫和弟妹,也都很支援我的事業。”

“所有人都以我為榮。家人們提起我,說的都是, ‘我那辛苦地在維諾瓦工作的大姐姐’。”

“我是所有人的驕傲。”祁入淵緩緩地舒出一口氣來,“我很熱愛事業,也很珍惜家庭。”

她說著說著,目光低垂下去,盯著她的指尖。

手指蜷縮起來,硌著掌心。

執微聽得很仔細。

在她眼前,大概可以繪出那樣一幅畫卷。

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住在一個房子裡,親密而熱切地互相緊緊依存著,像一窩毛乎乎熱砰砰的小獸。

祁入淵:“我的家人,就是很樸實著生活的人類,沒有什麼額外對我的要求,也不想借著我的名譽去謀取利益。”

“他們只是因為我的工作,而格外篤信神明。”

她喃喃地說:“他們祈求神明,希望我的事業輝煌耀眼,希望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快樂、自由、被愛。”

過往的一切是沒有任何瑕疵的美好,於是突如其來的破裂便叫人無法接受。

玻璃碎成渣滓,祁入淵在上面每踏過一步,玻璃碴都劃破她的腳心。

祁入淵訴說的口吻,在這樣無所依賴的境地裡,終於焦急惶恐起來。

她用手撐著額頭,聲音悶悶地從喉嚨裡擠出來。

“最開始,我就在懷疑,是維諾瓦內部的競爭對手,對我的家人動了手。”

“但沒有證據,一點都沒有。”她痛苦地回憶,“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辦法,動用了最頂端的科技,也沒有檢測出一絲一毫的攻擊武力系統殘餘波動,沒有哪怕一點點的線索可以推進這個案子的探查進度。”

“我的時間暫停在那裡了……我走不出去。”祁入淵輕輕地說。

執微可以再次進行問詢的問題,很多。

她應該去問案發現場的情況,是槍擊還是刀傷、毒殺還是割喉。即便沒有檢測到參與波動,屍體總不會說謊,透過屍體痕跡,模擬出來的犯罪現場,也是證據。

怎麼會沒有證據呢?

她上次就想問,直到現在,她才開口。

執微語氣很輕,生怕自己傷害到祁入淵的情緒:“怎麼會沒有哪怕一點點的證據呢?”

祁入淵終於說出了當時的情況。

“所有人都很安詳,像是睡過去了。”她捂著臉開口,“生命體徵為零,沒有任何傷口,檢測不到任何疑點。”

執微腦海中熱鬧喧囂的房子,一下子就冷寂了下來。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陰風唿嘯過每個房間,見到的都是仿若沉睡著的屍體。

如果換個頻道,不是星際時代,改為奇幻世界,或許可以懷疑是什麼沉睡魔咒之類的黑魔法。

但這裡是星際時代,檢測不出來的異常,往往無解。也意味著更大的異常。

魔法……是喔,這裡的確沒有魔法,但總有別的。

就像蓬萊的預言裡,說的“憑空亮劍”,也不是仙俠。“沉睡魔咒”的背後,也不是魔法。

執微安靜地坐在祁入淵身邊,她沒有多說安慰的話,而是靜靜地陪著她調整情緒。

祁入淵已經獨自捱過了難過的時候,她提起那些事情,比起哀傷,更澎湃著的是對於真相的探尋。

“你想到了什麼吧,執微競選人。”祁入淵眼尾洇著一點紅暈,目光堅定如山崗頑石。

執微將身子向前探去,湊近她。

“我上次沒有問你,老師。”執微抿了抿乾澀的下唇,目光定在祁入淵的臉上。

“你說,你的家人們因為你而格外虔誠。”她重複著祁入淵的話。

執微:“按著禮節,或者常識,我都不應該問出這個冒犯的問題。但我還是需要一個答案。”

她問:“所謂的任何檢測,就是汙染值檢測系統,你也用了,是嗎?”

祁入淵沉默地低著頭,指尖交替著摳著自己的手指。

她說:“對。”

“有波動嗎?”執微問。

祁入淵抬起頭,看著執微的眼睛。

她們兩個人,都有著黑色的眼睛。彼此的瞳孔,在窗邊捕捉到光的一瞬間,醞釀為冷調的棕色,底層破碎出眼睛自有的紋路。

“……有。”祁入淵回答她。

“所以你的猜測是什麼?”祁入淵替執微開口,學著那些揣測的口吻流暢地說話,說出了那些她已經聽過無數遍的話語。

“我的哪一位家人,對神明不忠,墮落為汙染者,在房子裡陷入精神混亂狀態,然後大開殺戒,殺掉了其餘的人,最後自己再自殺?這場滅門 慘案就得到了閉環的答案。”

祁入淵冷冷地哼了一聲。

她近乎是在自言自語,語速很快:“因為是汙染,汙染,誰懂汙染呢?”

“汙染是不忠的證明,有億萬種形態模樣,死者屍體呈現出什麼樣子都沒有問題。因為是汙染,是神明的懲罰,所以一切結果人類都要接受。”

她深唿吸了兩下,平復好理智:“如果我相信這個答案,我就不會離開維諾瓦了。”

執微想,是啊,誰能說自己瞭解汙染呢。

哪怕她可以控制汙染,汙染在她手裡像是可以捏來捏去,隨意轉換攻防的史萊姆,她也不能說她瞭解汙染。

這玩意兒是什麼,哪來兒的,優缺點和好惡度,執微都一竅不通。

她只是可以運用它。並不瞭解它。

而原因,或許真的是因為,她的汙染值是零。

都說,汙染值越低,對神明越虔誠。汙染值越高,代表心中雜念過多,對神明不忠。於是被汙染影響,墮落為汙染者。

執微捫心自問,在所有人誇讚歎服她的虔誠的時候,她在對什麼虔誠?

她是如此堅定地,在神明存在的宇宙裡,一邊競選神明,一邊並不信仰神明。

所以,那是謊話嗎?

【汙染值越低,信徒越虔誠。汙染值越高,信徒越不忠。】

這被神殿頒佈通曉宇宙的真理,在執微審視自己後,發出質疑。

這是謊話嗎?

這檢測出來的數值,叫【汙染值】,這名字正確嗎?

祁入淵的家人,是因為不忠而死嗎?

祁入淵還在絮絮地低語著:“但這顯然是個很好的答案,很通順。於是,不能接受這個答案的我,便成了異類。”

執微:“所以,你離開了維諾瓦。”

祁入淵懨懨地點了點頭。

“說起來,也很好笑,如果這個推測正確,那我也是汙染種了。”她不屑地哼笑,“只要人類肯追溯,人人都是汙染種。”

“直到今年,還是很多我過去的同事,堅定地相信這個說法。或者不信的,也認為我為了找一個真相,就離開維諾瓦的決定是錯誤的。”

祁入淵回憶起那些人的嘴臉:“我進了維諾瓦,我就不應該只是我了。”

“我應該將自己獻給侍奉神明這件事情。而我居然也會有家人,也為了家人而痛苦,維諾瓦的固定財產居然離開了它,它當然會感受到背叛。”

祁入淵:“連神明都這麼想。”

“神明?”執微揚起眉梢,問道。

祁入淵:“我還在維諾瓦的時候,帶過一個競選人。後來,這位競選人成功競選為神明瞭。”

“年初的時候,祂偷偷來了斯蒂亞德提摩西,我和祂見了一面。”

執微好奇道:“祂是來勸你回到維諾瓦的?”

祁入淵搖搖頭:“祂的祭司過世了。”

祭司,可以理解為神明的副手。

在競選人升職為神明的時候,競選人的副官會得到祭司的職位,同神明一起前往神殿。

“祂需要新的祭司。同時,祂也認為我需要走出過去的陰影。祂是很好的一位神明,希望幫助我,所以來找了我。”

執微:“我猜你們談得應該不怎麼愉快。”

“何止。”祁入淵笑了起來,眉眼間有幾分狡黠。

“我和過去,實在是兩個人啦。”她嘆息道,“祂用過去的眼光看我,我的時間停在過去裡,可現實又叫我痛苦。時間像是要把我撕碎,我怎麼能放棄查詢真相呢?”

“我們談得不投機,後來就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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