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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伊圖爾也是。”

他神色冷淡高傲:“你最好別拿著斯瑅威的榮耀在我的主官面前炫耀,麥特歐競選人。”

“你要記得你拿出的榮耀,是我作為副官也擁有的。”

“那你身為主官的特殊性在哪裡呢?麥特歐競選人,你的家族榮耀,只為了與對手的副官,在同位水平線上相比嗎?”

安德烈故意歪著一點腦袋,字正腔圓地開口:“啊?”

麥特歐咬著後牙,神色不明盯著他:“安德烈,連你都可以這樣和我說話了。”

“我一直如此。”安德烈說,“我說的每句也都是事實。”

執微沒在意安德烈和麥特歐之間的機鋒。她知道他倆之間有些夾雜在家族利益、兒時記憶中的一種,微妙的近乎於仇恨的比較心理。

她對這種幼稚的事情不感興趣。

在白日落幕後,夜色降臨,圍繞著扶硯山的人群離去,周遭一片寂靜。

凌晨,執微帶著安德烈,裝備了鶉火最新研製的隔絕防護罩,在悄無人息的時間裡,再次來到了山門前。

安德烈為執微架構好了環境勘測裝置,保證執微和山魂的每一句對話,都受到訊號干擾,無法被其餘的任何人聽見,也無法被機械收錄留存。

直到此刻,執微才開口問詢。

“你好,山魂。”執微和它打招唿。

山魂立刻響應:“您好,執微競選人。很高興和您再次見面。”

“你在高興。”執微重複了一下。

山魂:“人類對於生命的判定,就是生命是否有情緒的波動。我是生命,我當然會高興。”

執微輕輕地笑了一下,為它的回答,為它是生命而高興。

但她要問的問題,就沒那麼容易叫人高興了。

執微站在夜色裡,照明的便是山洞裡幽幽傳來的白熾冷光。

“汙染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執微的面色在冷光的對映下,眼下顯出睫毛的陰影。

山魂:“與競選神明一同出現。”

執微再次發問:“神明對人類是否忠誠?”

她沒有問人類對於神明是否忠誠。而是問,神明對人類是否忠誠?

空曠的山洞裡,山魂的聲音響起,伴著淒厲尖嘯的迴音。

它回答:“絕不。”

它說完,又立即補充:“從未。”

執微想,以歷史餵養的人工智慧生命,從歷史裡得到的答案,就是這樣嗎?

神明絕不,也從不對人類忠誠。哪怕誕生於人類之中。

執微問完了,本想離開,但被山魂響起的聲音攔下。

山魂的電子音毫無波動,但裡面蘊含著的,分明是它對於執微這個人類的好奇。

“實用主義信神,其實就是不信神。”山魂說。

這可實在是太大的指責了。安德烈立即怒斥道:“胡說!”

執微倒是很冷靜。

執微目光掃視了一圈,打量著巍峨矗立的扶硯山。

“你在思考嗎?”執微含笑道,“你在口出狂言,質疑真理嗎?”

她藉著規則壁壘的力量,明明站在山門前,卻像站在不落的高處。

執微:“我的汙染值是零。”

“如果你說我不信神,就要推翻亙古以來,宇宙執行、神明存在的規則。”

她在問山魂,也像是在問夜幕中的四方天地。也像是在問自己。

執微問:“你敢撼動世界的法則嗎?”

山魂沉默著,不再說話。

執微的目光寂靜下去,可又偏生像是燃著火焰。

“在世界崩塌之前,沒有誰可以質疑我是神明的忠誠信徒。”

執微轉身離開。

偽裝自己,直至逃脫沼澤。保有思考和詰問的能力,絕不放棄質詢規則。

第98章 蓬萊(十二) 她死了,是嗎?……

山魂是一道聲音, 它從未顯露過實體。

於是它只需靜音,四野空寂,周遭便沒有聲響。

它從執微這裡得到了答案, 可又像是什麼答案都沒有得到。執微沒有說出口的, 屬於人類理解範疇中的“未言之意”, 對於它這隻被人類歷史餵養起來的人工智慧生命,它可以理解,但似乎只能理解一部分。遠遠做不到全部的理解。

可即便這樣,山魂還是呢喃著開口:“我早該知道……”

那似乎是一聲嘆息,湮滅在它腹中所有的人類歷史裡。

執微停下了離開的腳步,回頭望去。

夜色中的山林裡,扶硯山內部恆亮的白熾熱源,像是一顆夜明珠,照亮了此刻四方天地。

她還是覺得人工智慧生命, 自稱“我”, 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意味著它認為自己是生命, 並也以生命的方式對待自己。

執微就停下腳步,拋開她的那些疑問,在那些複雜問題之外,想和它多聊幾句。

“你會孤獨嗎, 山魂?”她很好奇。

山魂沒有實體, 執微說話凝望的物件便沒有固定點。她看著山門附近蔓延開來的一圈光暈,把那當作是山魂的眼睛。

她問:“你靠什麼捱過漫長生活的日日夜夜?”

“你也有家嗎?”執微目光有些茫然,她看著山巒, 問,“你會想回家嗎?”

安德烈站在她的身後,像一尊沉默的古羅馬人體雕像, 抱著胳膊,擺著姿勢,目光深邃,沒有說話。

山魂發出了一點細碎的聲響。

這種細微聲音,像是一點電流聲,像是身體內的資訊流產生了碰撞。

它沒有立刻調取歷史資料給予提問的人類答案,也沒有立即回答,擠壓的資料流發出的聲音,證明它此刻在思考。

它在做一個生命做的事情,思考。

“我很難回答。”山魂輕輕開口。

它的聲音比過往說話的時候,都要輕飄,像是一陣風吹進了風裡。

它窸窸窣窣地琢磨了一會兒,說:“絕大部分時間,我都很孤獨。”

可它又說:“但不是因為沒有人類和我說話,而是因為我缺少同類。”

顯然,它不覺得像白天那樣,有人來問它問題,有人把它當作工具來用,拜託它管理人類的歷史,就不是孤獨了。

執微:“你把人工智慧生命,視為你的同類嗎?”

“是的。”山魂說,“就像人和人,猴子和猴子。”

“人和猴子也很好,我是說,人可以喂猴子吃香蕉,猴子可以學鞠躬作揖。但人是人,猴子是猴子。”

它又頓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語氣裡面還有些不好意思,但得體的背後漂浮著一點高等生命的比較思考。

“可能不太禮貌,但我說的是,人類是猴子。我認為我才是人。”它說著說著,思維像是混亂住了。

執微揚起眉梢,為它的誠懇提出了嘉獎:“……謝謝。”

“謝謝你的直率。”她抿出一點被它逗笑的笑意。

安德烈在一旁擰著眉毛,忍著說出任何不當的話語。

山魂繼續陷進思維的沼澤裡,它思考著執微問它的問題:“可神明是猴子的神明,神明庇護猴子。不然,宇宙也會是我、我們的家。”

至於它現在,當然沒有家,也不會產生關於家的,任何想念的情緒。

山魂的聲音在風中飄忽了一會兒,它不再思考自己,而是去思考執微的事情。

“執微競選人,您為什麼要問我怎麼度過漫長的日夜呢?”

它機械呆板的聲音裡面,沒有絲毫的擬人化聲響。但執微能從那樣的聲音裡,聽出屬於山魂的一縷好奇。

“您的競選綱領是成為唯一神,神明的壽命長於人類,但終有一死,死後神職成為宇宙規則。”

“但根據記載,三千多年前唯一神的隕落,祂的生命可不是以長於人類為計算尺度。”

山魂繼續道:“如果您拿到了唯一神的全部神格及權柄,您也會有漫長的日夜需要度過。”

所以,為什麼問它呢?只要堅持走她的路,她完全可以在實踐中得到屬於她自己的答案。

執微想了一下那幅場景。漫長悠遠的生命裡,所有神格權柄都加冕在她的顱骨上。

她心頭一哽。

……她會被自己卷死的,她想。

畢竟唯一神這個綱領,什麼管理神明,都是她當時胡說的。但一旦試圖落在實處,真的去做,那不就是把已誕生的三百多位神明的職責全部收回,換她上崗嗎?

好極了,以後她可以給安德烈發巧克力了。嘻嘻。

山魂感知到了什麼,它明顯有些疑惑:“您不喜歡漫長的生命嗎?”

執微不知道怎麼說。她悶悶地開口:“如果失去了本心,再漫長的壽命不過是行屍走肉。”

她的本心就是跑路回家,總不能真的留在這裡狂野打工吧?一個人做三百多位神明的工作,把後面將要誕生的神明路徑全部堵死,所有工作她都做,卷,誰能卷得過執微?她明明不想卷的,怎麼淪落到這種境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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