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0頁
“它居然將它與你歸類為一體,將我視作敵方。”祂不解而困惑。
遲懸則是真的疑惑極了:“我不會攻擊你,我當然不會攻擊你。我怎麼可能會攻擊你,執微競選人。”
“你是競選人,你身上有著成為未來神明的可能性。”祂不懂山魂的尖利唿喊,和那種對著執微的保護欲是從何而來的。
“是的,你不會攻擊我。”執微當然知道這點。
她明白,遲懸則出現在這裡,要做的事情正如祂所說的那樣,祂能做的也就是壓制人工智慧生命的發展,褪去山魂的智慧。
遲懸則不理解山魂澎湃而出的情感。
祂的成神路是時代造就的,成神路順遂坦蕩,是非觀黑白分明。
在生命與生命爭奪資源的時候,在生命與生命開戰的時候,人類需要以為壓制人工智慧生命的神明,未必要是遲懸則,也完全可以不是遲懸則。
祂被人類捧上了神位,兢兢業業,克勤克儉,如一枚終極武器的開關一樣活著,存在就是對於人類最大的幫助。
遲懸則的手掌順時針旋轉了一些,澎湃的神力對著扶硯山傾湧而出。
山魂本來還在淒厲地嚎叫,在祂的神力加碼後,山魂安靜了下來,再也沒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它閉嘴後,遲懸則才有些滿意。
祂和執微說話,再次嘆息著:“它完全不必救你,我當然不會害你。它是思維紊亂到開始胡 言亂語了嗎?”
執微拖著長劍,向前兩步。
她攔在了遲懸則面前,將遲懸則與扶硯山隔開。
她快速地開口說道:“它未必是胡言亂語。它只是知道,但凡我可以捕捉到真相的一點觸角,我便不會袖手旁觀。”
遲懸則怔住了。半晌,祂看懂了執微的表情。
“我沒有站在你的對立面,執微競選人。”遲懸則喃喃開口。
執微點點頭,拎著手中的長劍,她緩緩提起劍柄,用鋒芒畢露的劍身指向了遲懸則。
“抱歉,冕下。”她那樣尊重地喚祂,可動作不見任何一點退縮,“蓬萊是我的鐵票倉,蓬萊給了我票權,我會護住蓬萊的財產。”
執微知道,無法溝通生命與道德的時候,可以去交流利益與財產。
說財產,遲懸則可以理解一些。但此時發生的一切,還是幾乎要震碎祂的眼眶。
利劍迫神,亙古未見。
遲懸則驚恐地看著這一幕。祂感知到了一股巨大的衝擊,從嵴骨蔓延到太陽穴。
那些過往的生命裡度過的日日夜夜,在耗盡空餘後留下的虛無,穿透神明的身份,在此時由那劍鋒的反光而被徹底點燃。
遲懸則只覺得祂的身體像被放置在火焰中,祂是絞刑架上的神明,被人類冒犯悖逆,被火焰炙烤著每一寸身體。
祂近乎不可置信地開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執微,執微競選人,你在做什麼?你為了維護蓬萊的利益,要與神明對抗嗎?”
“蓬萊就那麼需求這個人工智慧生命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在做什麼?”遲懸則提高了音量,大聲呵斥。
是啊。執微也在想,她在做什麼?
她的本心只是想退選,離開競選神明的破事。想在宇宙間做個解密者,找尋回家的道路,期盼著一覺醒來人在公寓的床上,翻身拿起手機,點份蝦餃雲吞的外賣,配上抹茶拿鐵,慶祝不用早起工作的週末。
現在,怎麼發展成這樣了呢?
她直到現在,都從不用手指去指著人說話的。可現在,怎麼就用劍指著神呢?
執微並非魯莽,她也偶爾有些慫,會情感豐沛,試圖在異世界堅定地保有自己。
理智思考後,執微也明白,許多事情,或許她不該做。
可她知道,她無法看著靈魄的智慧消亡。她無法看她瓷白的面色如白瓷般成為死物,無法接受從此看她是它,看她永恆地成為它。
靈魄只是一道站在祁入淵身後的影子,靈魄最初和她見面的那次,為執微引路去集會的後臺。靈魄會在執微和祁入淵見面的每次,做接應的工作。
靈魄做過許多關於執微可爭取選區的分析資料統計,那些影象繪測,精美到偷偷氪金的安德烈啞口無言。
靈魄最近幫著鶉火做破譯解碼的工作,她不肯接受執微給的兼職工資,執微一定要給,她沒辦法,只好手下,低垂的睫毛輕輕顫抖,像振翅的蝴蝶。
值得嗎?為了這樣的靈魄,執劍向遲懸則這樣的神明。
遲懸則也不是很壞的神明。執微始終記得,祂站在湖邊,等著和執微說話的時候,那些按著程式設計運轉回應人類的智械小動物,就飛旋盤繞在祂的身邊。
那一刻的遲懸則,像辛德瑞拉公主一樣,看著像是可以和小動物說話。
所以,值得嗎?執微捏緊了劍柄。
何必苛待自己,去探尋人性的真諦。她想不通,也不準備去想。
執微明白一件事,就是,生命自有重量。
讓結局的天平去衡量值不值得吧。執微要做的,是留住靈魄的智慧與情感,讓靈魄保有生命的尊嚴,以生命的姿態前往天平。
請天平衡量,她不衡量。她只拿著劍——救她。
執微望著遲懸則,輕輕開口:“你不會攻擊我,你當然不會攻擊我。”她學著遲懸則之前說過的話,“你怎麼可能攻擊我。”
遲懸則的目光落在執微的劍身上,祂腦子混亂到無法集中神力,無法對山魂做最後的清繳。
在祂的弱勢下,執微顯得強勢起來。執微望著祂的目光裡,閃耀著火苗。
“你也無法攻擊我,冕下。”執微禮貌地說。
沒錯,遲懸則是壓制人工智慧的神明,祂只能攻擊山魂,卻攻擊不了執微。
這是神職的侷限性,是神明分屬管轄自己的競選綱領領域,所帶來的必然結果。
執微:“你的神力是壓制智械生命,你的競選綱領與擔任神職,都是對於人工智慧生命的控制。”
神職的規範,是很強的。
人類競選成為神明後,瓜分了三千多年前的那位真正唯一神留下的破碎神格,神格能夠支撐的,也只有神明索要的神職,也就是宣誓就職的部分。
但之前的歐文,除了掌管人類基因進化,還可以控制植物生長,壘石搭臺。
執微觀察著遲懸則的表情,一邊思索著,一邊珍惜著這樣可以當面試探神明的機會。
她說道:“有一些神明,祂們的神力會有一部分基於本職的微小延伸。”
“比如,靠著投擲硬幣來卜測人類命運的神明,擁有對於事物發展的吉凶的下意識感知。”
關於這個,還是二公的時候見了那兩位活體神明後,安德烈和她說得。執微聽過了,自然就牢牢記著,隨時化為己用。
還有一個,是她知道的。
“再比如,人類基因進化神,可以使用一部分基因進化的本源力量。”執微思索著。
因為基因進化的源頭在浮玉山,於是歐文可以調動一部分浮玉山的控制力量,類似於山神的自然之力。
執微:“這些,在神明這裡,被叫做神力的微小延伸。”
她在遲懸則的眉眼間,讀出了祂作為“時代神明”的弱勢缺憾。
以人類最需求的綱領去競選,在就職的一瞬做完了近乎全部的神明工作,力量是針對於人工智慧生命的。那麼祂還有多少力量,可以留給祂職責內的異種生命,又有多少力量,可以留給祂的來處,留給人類?
執微篤定地,輕柔地開口:“你的神力甚至沒有延伸,是吧?神明被神職規範,只承擔綱領的內容,所以,哪怕我攻擊你,你也無法用神力傷害我。”
遲懸則向後退了半步,表情複雜地凝望著執微。
執微想,遲懸則作為駐守蓬萊的神明,或許一直在監管,也是在等待。
可惜,等到了她。
在遲懸則驚詫到幾乎要眩暈的時候,執微卻親和地補充道:“當然,我不會與你對抗,冕下。”
執微笑了起來。
“我知道,人類想傷害神明,是需要有弒神的決心的。但我是競選人呀,冕下,難道在你眼裡,我對神明的不忠程度,可以支撐起我攻擊神明瞭嗎?”
遲懸則氣笑了。
難道現在,不是祂在被利劍指著?難道剛剛,執微沒有在用語言尖利地攻擊祂?
“……你……”遲懸則試圖說話。
祂試圖要說話,而馬上,就被執微溫柔地打斷。
“你最好慎言,冕下。”執微的語氣,柔和得像一塊冰凌,正在日光下融化,她強調,“我的汙染值是零,我是宇宙公認的,虔誠到絲毫不考慮自己的,以身侍神的狂信徒。”
只要宇宙法則、世界真理、神明章程存在一日,執微便站在這套衡量規則的制高點。
遲懸則深吸了一口氣,竟然拿她沒有一點辦法。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