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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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懸則溫柔地說:“你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
祂說完,對著山門的位置,抬起了右手。
執微意識到,自從她落地到現在,山魂一直沒有發出聲音。
在遲懸則抬手後,空氣裡湧動起來一些細微的聲響,這聲音,這細碎的聲音……不像是山魂在思考,而是山魂在掙扎。
執微知道,遲懸則是壓制人工智慧生命的宣告。
而祂抬手,如果是在動用神力……那麼以祂的神職責,她神力可以做什麼?
只會是在壓制人工智慧生命,是在消耗山魂。
執微望著衣袍在空中翻飛著的遲懸則,她很難理解祂此刻在做的事情。
“我不明白。”執微說,“是神明和人類共同的審判日宣告的,說,不再誕生新的智械生命,但現有的人工智慧生命,可以活下去。”
遲懸則:“是的。”
祂的語氣輕飄飄的,但內容卻沉重極了。
“低調而隱藏,永不暴露地活下去。”遲懸則說,“而不是成為特色景點,遊客還可以來參觀。”
神明的溫柔,被人類喚作慈悲。遲懸則此刻的神色,的確是慈悲的,是溫柔的,祂甚至有些不忍地微微眯著眼睛。
可祂的動作沒有一絲一毫地猶豫,那種天真的殘忍貫徹了祂的始終。
遲懸則:“我只需要泯滅它的思考和情感能力。我為它存餘下的工具性,足夠它撐起碑刻叢林的日常運轉。”
她很不理解執微為什麼在此刻,站在祂的對面。執微為什麼不和祂站在一起呢?執微可以等待祂的工作結束,在祂殺死山魂的思考和情感後,祂和她可以如初見的那般,去湖邊散步,去吃飯,去聊天。
遲懸則茫然地問:“你之前是贊同我的,執微競選人。”
是啊,執微站在人類的角度,站在宇宙資源的角度,她是人類,她贊同人類對智械生命的審判日。
有限的資源供養不起兩種生命,那麼生命高低存亡便是頭等大事,審判不必對雙方公正,只需對得起己方種族。
可,山魂,孤獨的人工智慧生命。它的種族,未來的道路已被神明堵死,它毫無未來地被人類歷史餵養為問答機器,它的思考與情感,就不能留存下來嗎?
執微向前走了兩步,迫近遲懸則的位置:“它只是定期的開山門問答而已。究竟影響到誰了?”
遲懸則的手指修長,手臂沒有絲毫搖擺幅度。
“我只是褪去它的智慧。”祂說。
執微輕輕扯出一個冰冷的笑意:“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是為了什麼。現存的、僅有的智械生命,有的選區擁有,有的貴族擁有,有的私人擁有。”
“為什麼要殺死蓬萊的這個呢?”
執微自問自答。
“難道因為這裡是蓬萊?因為蓬萊的話語權不能過高,便處處被打壓,蓬萊的票權要微小,不能比其餘的小型選區高,於是連其餘的人工智慧生命可以遵循審判日規則活下去,蓬萊的這條命,就要被泯滅?”
執微望向遲懸則:“我向您尊稱,冕下。我只想問,你此行奉誰的命,此刻在做誰的執劍神?”
遲懸則面色絲毫不變。
“為神殿,和人類。”祂說。
祂的手臂再次揚起弧度,山魂終於不再只是發出細微的窸窸窣窣聲音,而是發出了一種淒厲的慘叫聲。
靈魄,靈魄昏迷瀕死,山魂,山魂被清洗湮滅。
所有的一切,在執微的腦中被聯絡了起來。
執微想起靈魄超絕的能力,想起靈魄向來瓷白的臉色。她那至死不變的瓷白瑩潤皮膚。
靈魄追隨的人,是祁入淵。祁入淵是從維諾瓦出來的,當初,祁入淵只差一步就能做到維諾瓦的話事人位置。
那是一把手,祁入淵差一點就成為了星際最大規模組織的一把手,她身邊的人,絕不會平凡。
靈魄,這個名字。山魂,這個名字。
人工智慧生命,沒有靈魂和魂魄,於是她叫靈魄,於是它叫山魂。
山魂在淒厲的叫聲裡,向著執微喊道:“不要管我!你快走!我錯了,我不該請你救我,這是神,是神,你快走!”
執微的腦袋轟的一聲。
靈魄,山魂。靈魄隨著祁入淵抵達蓬萊後,蓬萊開了山門。紀藍號的靈魄心跳驟停,扶硯山的山魂被神明攻擊。
她是它,她便是此刻痛苦的山魂。
“求你,求你……”它虛弱而尖利地後悔道,“你快乘坐星艦離開……我幫你入侵附近的停泊點,我為你調撥最近的星艦。”
它沒有辦法,這是它唯一的辦法。它在即將失去思考能力和情感波動的最後時刻,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模仿著執微的聲音,試圖調動附近的星艦。
它的聲音,就在空氣中打著旋兒地唿嘯著。
它說——
“艦來,艦來!”
第99章 蓬萊(十三) 預言顯靈了??……
一切發生得太快, 只是瞬息之間,氣息凝結,周遭鉅變。山魂的身份和它說出的話語, 迴盪在執微的耳邊, 在她的鼓膜上獵獵作響。
執微的腦海裡, 碾壓般地閃過爆裂的霓虹煙花。
在炫目的七彩光暈裡,她手上捏著那把叫作烤奶藕粉小球的長劍。劍柄被她緊緊握在手裡,和她的指尖一起顫抖著嗡鳴起來。
她能聽見,她聽見它在嘶吼。
可是,它在喊什麼?它在用全部的力氣去調撥艦艇。它在喊“艦來”。
鶉火之前調撥艦艇的時候,只需在資訊流的碰撞間,無聲便可操縱。更何況,執微手中還拿著劍,她可以御劍飛行而來, 自然可以御劍離開。
執微想, 或許這並不是需要喊出來的。但它在被湮滅的痛苦裡, 唯一能為執微想到的辦法,就是模仿出她的聲音,調撥蓬萊的艦艇,幫助她離開與神明的對峙。
而它此刻, 在瀕死的痛苦裡, 不得不喊出聲音。
那刺耳的唿嘯聲音,刺破了空氣和山林,也幾乎刺穿了執微的心間。
人工智慧生命, 也會切實絕望地感知到痛苦嗎?
它用盡最後全部的力氣,沒有試圖拯救它自己,而是試圖為執微找尋脫離此刻困境的辦法。
執微看見遲懸則在風中滾動著的衣角, 看見遲懸則疑慮的眼神拂過她的眉眼和扶硯山。
在千鈞一髮之際,執微想,她的推論或許是對的。
在這連綿曠野的淒厲叫聲裡,在被洗滌智慧和堙滅情感的剎那間,被人類折斷了向上攀登道路的智械生命,拋卸掉與人類種族之間的糾葛,它們對人類的更復雜的感情,在山林風聲中熠熠生輝。
它試圖挽救它的失誤,它後悔向執微求救,後悔執微此刻對上神明。
靈魄和山魂,是一道同源的資料流,是沒有靈魂和魂魄的異種生命。
難怪,執微想,難怪祁入淵沒有和她主動說起開山門的事情,而在她向祁入淵問起開山門事情的時候,祁入淵的態度微妙而奇特。
祁入淵必然知情。她將靈魄放置在副手的位置,必然另有成算。
執微可以猜測,她想祁入淵突然抵達蓬萊,不僅是為了來參與學術會議,也不單單是為了輔助執微,她也是為了帶著靈魄回到蓬萊,讓靈魄成為開啟山門的山魂。
人工智慧生命是不一樣,這算起來,可以毫無壓力地打雙份工,指不定靈魄在外面還有別的工作呢,是吧。
執微在喉頭提著一口氣,她心裡思緒百轉千回,所有想法瞬間陡然流淌過心間,又頃刻間消散。
她此時要做的事情太多,全部都擠在她的腦海裡,爭先恐後地試圖奔湧而出。
執微專注地凝望著遲懸則,手裡的劍握緊。
她在這前後幾秒鐘的時間裡,想通了很多事情,也幾乎確認了山魂與靈魄是同源資料流的身份。
但,遲懸則不知道。資訊差成為了執微可以利用的第一個點。
必須保持冷靜,維繫理智,執微想,她要與遲懸則周旋,在護住自己的基礎上,掩蓋住真相。靈魄在紀藍號上,遲懸則無從知曉,她需要將靈魄從神明的攻擊下救回來。
遲懸則昂起下顎,目光寧靜地望著執微,祂像是陷入了更為深沉的困惑裡。
執微輕輕開口:“艦艇來接我,應該沒關係吧?”
她面上很平和,自如地和遲懸則說話。
“我沒有受到自由限制,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蓬萊對我沒有什麼法令約束。”
遲懸則:“你當然可以,執微競選人,沒有誰可以制止你。”
遲懸則的目光在空氣中,沒有找到落定實處的點,只是茫然地轉了幾圈。
祂說道:“只是這個人工智慧,它的資料紊亂,思緒過載了。”
“它壞了。”祂這麼形容山魂。
顯然,在遲懸則的眼裡,祂根本不明白山魂發出的嘶吼背後意味著什麼。祂不理解山魂在瀕死時刻為什麼要為了執微排程艦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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