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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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聲結束後,萬籟俱寂,天地一色,四野裡沒有一丁點兒的雜音。
安靜到似乎天地和人類早已共同死亡,這裡純白至此,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現實天堂。
“需要登記囚犯的名字嗎?”執微盯著最前面的淺色眼睛,“競選人執微,副官安德烈,護衛官貪狼。”
她報出了名字,後排的貪狼也一躍而下,站在了執微身後。
副駕駛位置艙門敞開著,安德烈反應過來了。他的表情裡,夾雜了一種痛苦和絕望。但他又在使勁地鼓起勇氣,無聲地開合著嘴巴,呢喃著自我打氣。
他緩緩地,在副駕駛上轉過身子,撅著屁股,慢慢地爬了下來。
duang大一隻,啪嘰一下,落在了雪地裡。
他抹了抹臉,被列為禁詞的“漂亮”容貌,比凜冽的雪原還要瑰麗。
說要收押,那就真的是在收押。說要被關進監獄,那就是真的把三個人全部都押解走了。
別看是人類偽裝的機器人,但身上的機械部件全部都能用。執微被穿戴了一件類似於合金製成的馬甲的東西,肩膀的位置上扯出兩根細線,守衛在上面飛行,她被用那兩根細線掉在下方,跟著一起前方監獄。
後面兩位,副官和護衛官,他倆和執微是一個待遇。
執微愈發覺得有問題了。連搜身都沒搜,武器也沒查,但凡貪狼現在抬手,他就能像打小鳥一樣解決天上的人。
她飛在半空,抬眼四處打量,雪地和天空互相反射的光暈近乎一種刺目的白光,看久了只覺得眼睛生疼。
身處空中的時候,執微有些恍然。
前後上下左右,全部都是白色,地面上都是雪景,天空的雲層也像是堆疊的雪,一個錯神,就覺得這裡不像是現實,簡直像是全息裡的場景。
在沒有任何佈置的全息中,人會身處在空白的空間裡。不被裝飾的白牆圍堵了六面,人處在這片空間的正中,到處都是白色。
無論望向何處,都是一片潔白。
飛行了一段時間後,守衛帶著執微一行人,抵達了監獄。
落地後,執微抬眼,看著面前的建築。
她在奧維隆見過類似的倉房,形狀是長條形的倉庫,外圍是合金面板。但這裡的建築,長得很像是集裝箱一樣的倉庫,但要比集裝箱要大得多。
從天上向下望著的時候,執微只能看見它的頂棚,那一片白色融進了雪景裡,完全看不出任何區別。
直到落地,執微才發現,這一片巨大的區域都是建築,頂部被雪覆蓋,建築材料也都是白色,落地前後都看不見裡面的景象,也沒發覺到有人類在行走。
執微被守衛帶進了監獄。
大門升起,她才看見了裡面的景象。
之前,她用光腦也檢測不到人類的蹤跡。發覺守衛是人類後,她猜想或許機械外接軀殼遮蔽了人類熱源顯示。
但,還是不能解釋更多的人去了哪裡。
現在,執微知道了。
在純白的建築面板裡,在監獄中,她在大門升起的一瞬間,就看見了裡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看見這座名為監獄的建築裡,直接架構出了好幾層,每一層和每一層之間都是螺旋分佈陳列著的,給人類留出的活動空間很小。
人類在自己的樓層裡,有坐著的位置,但也僅僅是坐著而已。
這一點點的空間不足以支撐人類站起來活動,需要彎著腰,才能在僅有的空間裡前行。
外面是遼闊的雪原,這裡狹窄擁擠得像是蟻穴。
守衛帶著執微,登上了第三層。
走到樓層內部之後,執微才注意到,說這裡是監獄,其實並不十分準確。
監獄是坐牢的,而這裡的人類一直在座位上勞動,他們在組裝機甲、拼接機械部件,這裡分明更像是流水線的工廠。
人們一直在工作,被困在這裡,但一直在監管下工作。
在三層的一處狹小房間裡,守衛停下了腳步。
這處機甲組裝的機床是空著的,有一個多餘的位置,守衛指了指這個位置,然後,又指了指執微一行三個人。
安德烈已經失去了說話的力氣,他沉默著指了指空位,伸出一根手指,又使勁揮了揮手,伸出了三個手指。
他這個意思就很明顯了。
瞎了嗎?!這裡是一個位置,我們是三個人!
就算現在被收押改造了,也沒有直接上來就幹活的吧?好,就算上來就要幹活,也沒有三個人擠一個位置的吧?
那,是三個人幹一個人活兒的意思嗎?
安德烈彎腰,掏出懷裡帶著精美刺繡,還印著伊圖爾家徽的手帕,緩緩地擦了擦那個座位。
他按著執微的肩膀,讓她坐在了那裡。
之後,他沉默地看了貪狼一眼。
貪狼是在底層生活過的,他自在得很,他一屁股就坐在地面上了。
只有安德烈,半蹲著對著亂糟糟佈滿灰塵的地面,端著屁股左右來回扭著,試探了幾次,才被貪狼一腳踹過來,直接坐在了地上。
才坐下,守衛才離開,話都沒說,環境都沒看呢。好傢伙,面前的機床上面已經開始運轉了。
安德烈還以為一個座位,就是一個人的活兒。
想得美!看見這裡是三個人了,怎麼可能給一個人的活兒?直接就是流水線似的三個人活兒被分派了過來。
執微面前,被傳送過來了許多零部件,她拿起一個看了看,發現是位於機甲頸部的一處連線部件。
她在蘭蒙補習過基礎課,也在蓬萊的時候聽過相關的講座。雖然當時,那些專家學者討論的都是複雜層面,她沒怎麼聽懂,但基礎知識和基本實操,她在那個時候練習過。
現在,直接上工,她是可以的。
基礎性的工作,並不難,連安德烈都可以直接上手,和小孩子初學的組合練習差不多。
組裝部件,用手連線,附近也有可以使用的工具,做起來不難,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迅速。
但,很磨人。這個才做完,下一個就來了,這個還沒做完,稍微有一點卡,但機床上的流水線根本不停,下一個照樣來。
安德烈做著做著,表情都扭曲了。
執微倒是接受良好,她性子就是這樣,在任何境遇下,都不會過於急躁,會耐心分析,也會沉穩等待。
她把這些工作當作練習,她也透過單向臨時的全息意識連線,安撫了一下安德烈和貪狼。
不會做很久的,很快,會有人來接我們。
執微在連線裡,這麼和他們說。
果然,如她所想,大抵拼裝了二十分鐘,做了一箱子部件後,執微察覺到房間外面狹窄的通道走廊裡,傳來了急切的腳步聲。
一個年輕男人,快速地鑽進了這個房間。
男人看見執微的一瞬間,立刻開口:“執微競選人,您好,我是您的接應員,10673號。”
他的表情是很標準的笑容,標準到執微盯著他看了幾眼,心裡有些發毛。
太標準了,就像那種電腦根據著已有情緒而生成出來的標準影象。
人類的情感是多變而複雜的,可以同時存在很多感覺,可以前後發生集中同步的轉變。人類的表情和感覺,怎麼會標準到這樣?
“坐下吧。這裡站不直,彎著腰也不舒服。”執微淡淡道。
他的名字,就是10673號。
10673號聽從了執微的要求,他坐在了地面上,小心地在擁擠的房間裡縮著肩膀。
“抱歉,是系統疏漏。”他微笑著說,“競選人不需要沉沒星海監管,不需要符合沉沒星海的固定監測。”
“我來接您出去,諾卡斯準備好了競選人的房間。當然,還有宴會。”
執微故意說:“沒事,我還能做。”
她把表情控制得很穩,眉眼溫和,甚至歪頭對10673號說。
“你可以先去哄他一下,他的臉色比較差。”執微抬頭,示意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安德烈。
安德烈的臉色何止是差,他的嘴角都快耷拉到胸前了。
10673號湊了過去:“實在是抱歉……”
“不用。我喜歡做機甲拼裝。”安德烈的表情很臭,但嘴巴已經開始陰陽怪氣起來了,“我太喜歡了,以前就是我家裡太有錢了,根本沒有在工廠裡做機甲拼裝的機會。”
安德烈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做工做得手痛,表情怎麼可能好?他揚起眉梢:“現在可太好了,來沉沒星海第一天,就得到了這個機會,我太高興了。”
“滴滴——”違禁詞的監測警報聲再次響徹了房間,刺耳的聲音不停地響著。
安德烈:“我知道了知道了!”
10673號機械性地回答:“監測到的第一時間,就會來接你們,但有一定的誤差。”他說話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
那種因為安德烈是一個伊圖爾,而出現的惶恐神色,一點點都沒出現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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