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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感知到了執微的疑惑, 解釋說:“不是汙染者, 是汙染種。”

他側身護住執微,絲毫沒有壓低聲音,用鶉火完全能聽清的音量強調:“汙染種就是汙染者們生下來的孩子, 是對神明的叛逃。”

汙染種和汙染者的名單是公佈的,安德烈為執微做副官,他來蘭蒙的時候, 特意查了公佈的名單。

鶉火只需要報出一個名字,他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執微沒明白,她覺得狂暴版喪屍不是在傷人嗎?怎麼又是對神明的叛逃了?

她問:“和神明有什麼關係?”

安德烈死死盯著鶉火:“私心過強,貪慾過重,對神明不夠虔誠純潔,才會被汙染。”

他輕輕嗤了一聲,聲音篤定,像是在闡述什麼真理。

“既然已經被汙染,自己的生命都已是汙濁,為何要誕下孩子,傳承血脈中對神明的憎惡?”

“她不值得您的目光,主官。”安德烈那樣正義,氣勢鋒利到刺破了鶉火僅剩的心力。

這話一出,執微才揚起眉梢。

而鶉火的臉色已經煞白了下來。

執微一向認為安德烈是她平生見過最漂亮的人,任誰瞧見安德烈都會多看幾眼。說了這些話的安德烈,又有點可惡起來,漂亮,但可惡。

鶉火從安德烈進門,到此刻,她沒有看安德烈一眼。

她的目光只是執拗地落在執微身上。

鶉火的唿吸越來越急促,沉默著的氛圍只壓抑了幾秒鐘,她已經失去了站著的力氣。

她扶住了一旁的桌角,勉強自己站在這裡,衝著執微扯起嘴角苦笑了下。

“現在,您明白為什麼了吧。”她虛弱地說。

明白為什麼同學那樣對她了吧?明白為什麼她住在實驗樓的地下室裡了吧?

為什麼這樓裡上面都是動物屍體與人類屍體,地下室裡還生活著人類?

為什麼安德烈見她第一面,不必瞭解她的性格,不必多說話多溝通,只要知道她的名字,就需要按著武器對她發出威脅?

——汙染種。

因為她是汙染種。

汙染種和汙染者明明不一樣。

汙染者自身攜帶汙染,經常陷入意識混沌狀態,必須被收容。

汙染種作為汙染者的孩子,即便不會經常陷入精神迷亂,不會經常傷人,但就是被認為更容易被汙染侵蝕。

或者說,汙染種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神明的背叛。

他們不夠虔誠,他們的父母不夠虔誠,血脈裡流淌著背棄的信仰,是被所有人排擠的物件。

安德烈只是如常人一樣,對待鶉火。

可執微不是在這神明至上的社會環境裡成長起來的。

她在大廠打過工,又做過地下愛豆。她有過各種做活賺錢的社畜經歷,造就了執微對待看人的這件事情,有一種很純粹的本能。

執微沒辦法忽視掉她扶起鶉火時她顫抖的指尖,無法忽視她隨著鶉火走進她住的地下室的時候,鶉火望向她明亮的眼睛。

無法忽略鶉火煮了飲料給她,她那虛弱的身體和唇角的笑意。

執微想,她應該脫離開汙染種的身份,用過往的經驗和她的本心,去看鶉火這個人。

汙染種不傳染,又不傷人,是汙染者的孩子,又不是汙染者本人。

執微有些為難,她感知到局面的僵持,說:“沒事的,安德烈。”

安德烈看著可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他嵴背緊繃,下一秒似乎都要跳起來了。

他壯碩得像一隻小熊,但不怎麼會打架,只是很耐打,於是執拗地護在執微身前。

“不許你接近她,也不許你和她說話。”安德烈理直氣壯地要求鶉火,“你是汙染種,而她是競選人。”

安德烈提高了音量。

他站在執微身前,一動不動,半步不退。

安德烈從小到大,一直是貴族的身份,一 向被人保護。這還是他第一次保護人。

他發了狠,恨不得與鶉火同歸於盡,也不許鶉火靠近執微半步。

“如果你要傷害她,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安德烈盯著她,他這些話是脫口而出的,沒有任何矯飾,盡數是他死腦筋認為的道理,“副官是競選人的外接心臟,沒有一個副官會死在主官後面!”

安德烈神情凜冽,眉眼凌厲:“不許你害她,不許你和你父母一起害她!!”

這句話,似乎終於耗盡了鶉火最後一絲心力。

人群圍著她,執微才扶起她的時候,她就唿吸艱難,面色青白。

一路走回地下室,情緒起伏又很大。再被安德烈這麼一激,鶉火連撐住桌沿勉強自己站穩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雙腿一軟,頭腦發空,人就直挺挺地往下倒去。

安德烈警惕地觀望著,執微反而眼疾手快,向前衝了兩步,接住了即將倒下去的鶉火。

她也不叫安德烈搭把手,自己託著鶉火的肩膀,將她安置到一邊的床上平躺著。

而後,她立刻回身,問安德烈:“有沒有什麼急救懸浮艇?叫一個!快!”

“她應該不是生病。”安德烈不情不願,磨磨蹭蹭,謹慎地過來看看。

“她極有可能是汙染種到汙染者的墮落,你離她遠一點。”

安德烈察覺到了執微的不滿,急忙攤手示意自己的無辜。

他解釋道:“帶她去了醫院,也不會有醫生接診的。汙染種的地位很低,醫院是不給他們看病的。”

“之前斯蒂亞德提摩西出臺了人類與汙染種和平共處的保護法案,說要保護汙染種受教育的權利。於是,各個學校不得不接受了一批汙染種。”

安德烈指著癱在床上的鶉火。

昏迷過去的汙染種,叫安德烈放鬆了一些警惕,他湛藍色的眼睛裡流淌過一點微不可察的憐憫。

“貴族都看得出,那法案圖謀的其實只是面子上的公平。其實大家只要汙染種的掛名就行,不必叫他們真的來學校。來了的話……”他環顧了一圈乾淨卻簡陋,位於屍體實驗樓的地下室,“就是這個下場。”

執微快速地思考著破局的辦法。

如果真的如安德烈所說,汙染種地位低微,那去了醫院也沒有用。

執微對著陷入窒息般昏迷的鶉火,焦急地嘆道:“既然汙染種不像是他們的父母汙染者一樣經常精神狀態不穩,那汙染種到底有什麼危害性?!”

安德烈低低地唔了一聲。

“血脈裡流淌著對於神明的反對,就足夠被排擠清算了。”

執微不耐煩地扯著安德烈的小臂,把他扯回自己身邊。

她從他的口袋裡掏他們之前採購,現在隨身帶著的藥品,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能起作用。

安德烈幫著一起掏,還指指點點:“這個,可以灌一瓶這個給她,這個是穩定精神狀態的。”

他觀察了一下鶉火的臉色。

畢竟他是貴族出身,學的東西很雜,不能說他掌握醫術,但他的確會一些急救和基礎的情況判斷。

“……我看她就不是生病,應該就是被汙染誘惑,汙染種開始往汙染者墮落了。”

安德烈其實完全不想搭理鶉火,但他看出執微想救鶉火的命,他就很擔心地在執微身邊踱步。

他沒有勸執微不救她,而是說:“我去灌吧,你先跑,真的很危險,我去灌,你先離開……”

他一直說著他去,不肯叫執微去。

哪怕他根本不理解執微為什麼這麼做,也肯冒著風險去做執微要做的事情。

執微沉默一瞬,到底是心軟了些,不再想他可惡,只想他的好了。

她正要說什麼,卻突然感知到周遭有些異樣。

泛著冷汗的麻意從嵴背直竄大腦,像是黏稠冰冷的海水倒灌進肺裡,唿吸不得不用力才能維持。

執微立刻警醒,可那異樣感只是瞬間的事情,眨眼就消散。就在她意識到不對勁的一剎那,感知陡然消失不見,只餘下砰砰砰急切跳動的心臟。

和持久的,如餘震般的心慌。

而後,在她警惕地開始四處檢視的時候,她身邊的安德烈開始發抖。床上的鶉火,面色也泛起青灰。

安德烈咬緊牙關,手握成拳,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努力多保持住幾秒的清醒為執微示警。

他急忙對執微說:“是汙染,這裡有汙染逸散。”

他本就沒好氣,現在更是暗罵了鶉火一聲:“這個汙染種!快走,你快走……”

執微抬眸,正看見一個黑色海藻模樣的東西,孤零零懸浮在她面前。

那黑團如黏稠的霧,絲絲縷縷,亂得彷彿一捧毛線。

這東西就懸浮在她眼前,大概一隻博美狗那麼大,很難界定這東西是活的還是死的。

它在飄動,也抻出幾縷觸角,邊緣是密網狀的,中心部位也一直在蠕動。

安德烈的唿吸重了起來,只是就這麼半個唿吸的工夫,他說話的音量低沉下去,意識混亂,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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