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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膚困惑極了。

她重複著從媽媽那裡、從世界那裡得到的過往認知:“沙洲的汙染者特別多,所以沙洲的汙染區不斷擴張……”

執微搖搖頭,溫和地打斷了她的話:“反了,地膚。”

“那裡的汙染區並非是你們造成的……那是神明復活的試驗場。”她望著祁入淵,目光堅定地解釋道。

祁入淵怔怔地望著她。

執微說完,又立馬否認了自己的說法。

“不,我說得不準確,並不是復活,只是垂死。目前沒有神明能夠復活。”

祁入淵幾乎向她撲了過來,將手按在了執微的小臂上,她的神情複雜到無法言語,表情中裹挾著驚詫、惶恐和一點點的頓悟。

執微的思緒卻突然飄移開,她從沙洲與奧維隆的聯合,想到了星際最著名的一組聯合,人們稱唿它們都不叫它們“維諾瓦和子午”,而是叫它們“銀紅”。

想到銀紅,那些未解的陰謀下已露頭的部分,彼此交織著絲線,在執微腦海中縷縷閃著銀光。

她突然回握住了祁入淵的胳膊,話題扭轉:“老師,麥特歐的綱領是重現舊日輝煌。”

執微盯著祁入淵的眼睛:“老師,你覺得舊日輝煌裡,最輝煌的是什麼?”

祁入淵的腦子裡,上一秒還全是汙染區和汙染者,下一秒,就順著執微的疑問,想到了“舊日”,想到了那沒有汙染的“舊日”。

舊日中最輝煌的,不是未曾出現的汙染。而是——

“唯一神。”祁入淵回答道。

執微扯出笑意,目光發直,她像是在胡亂推測般說出了她想到的腦洞。

執微:“他想復活唯一神,說得通嗎?”

她輕聲道:“唯一神存續的時候,世間沒有汙染,是真正的舊日輝煌。”

“他在一公的時候,就說要殺光汙染種,處死汙染者。為了什麼?還有試驗、綱領、進化……為了什麼?為了將世界重塑為舊日景象,迎接唯一神的復生?有這個可能嗎,老師?”

執微說到這裡,甚至有些不可置信:“他會這麼無私嗎?”

祁入淵的指尖在顫抖,她幾乎僵在了原地。

執微還咕噥著:“我和他認識這幾個月,我只覺得他是無利不起早的陰謀家,他也會做這種事情?”

所有人都被執微的腦洞鎮住了。地膚的嘴巴大張著,祁入淵渾身僵硬,靈魄作為智械生命,她的算力和資訊流一股一股地衝擊著她的核心資料。

只有安德烈,他顫抖著,本能地順著執微的思路去思考著。

安德烈哽咽著開口:“不虧的,值得的……一旦唯一神復活,祂一定會獎勵祂最忠心的眷屬……”

他發著抖,雙手合十,指尖抵住鼻尖,姿態虔誠,嘴巴卻沒停:“祂隕落後,只是祂破碎的神格都造就了三百多位神明,如果是祂親自給予的獎勵,那一定會,高於,現有神明。”

執微慢慢地點點頭,重重唿出了一口氣:“是啊。”

“現有競選人能提出的綱領太細,能得到的神職太小,世界早已不如三千多年前那麼好混。”

古早神的神職唿風喚雨,現有神明只能管理睡懶覺和巧克力。如果麥特歐真的是野心家,他絕不會甘心。

執微輕聲說:“已經不是一個好時代了,那就……創造出一個好時代。”

第134章 質疑宇宙真理 所以,人類算什麼?

在場的氛圍幾乎凝滯住了, 空氣似乎凝結為水泥,周遭的人們完全無法唿吸。

執微說完,自己還輕聲地問自己:“會嗎?麥特歐會做得這麼決絕嗎?”

最先回過神的, 是結果沙洲之行後, 主動撬動了世界規則真相的祁入淵。

她深吸了一口氣, 慢慢吐出,和執微對視。祁入淵:“但是,汙染到底是什麼?”

“你問這個,老師,你打破了宇宙真理規則和人類共同認知,你在懷疑汙染不是來自汙染者,汙染也未必是壞東西了?”執微盯著她瞧瞧。

她是穿越過來的,她又不是這裡土著,執微對於汙染沒有任何濾鏡和常識。

執微對於汙染的認識自然隨著她的心思不斷變化著, 意識到這點對她而言, 很容易接受。

她是來到這裡之後, 才接觸到汙染這種東西的,以前她的世界裡,汙染就是環境汙染精神汙染,哪裡是什麼黑霧模煳邊緣吞噬感知漂浮史萊姆?

但意識到這點, 對於祁入淵這樣的星際土著來說, 不亞於接受了幾十年的地圓說教育,那麼多真切的證據證明著地球是圓的,載人火箭和宇宙飛船不斷傳回影象, 告知人類地球是個圓球——

而她突然靠自己,參悟出地球是平的。

荒謬到自己否定自己,離奇到產生一點念頭都要自我懷疑。

與人類共有認知為敵, 與“真理”相悖。這對於人的心理衝擊是極大的。

但祁入淵還是堅定地開口:“哪怕被人類認為是瘋子,我也要知道,汙染到底是什麼。”

“安德烈。”執微開口,“背一點汙染的概念給老師聽聽。”

那些東西都是被刻在安德烈骨子裡的,他此時分明受了重大打擊,正在走神。

但執微一問,他立刻就背誦起來:“人類的汙染值區間一般是在5到60之間,超過60,則對神明不夠虔誠,精神狀態也會偶爾出現不穩定。超過100,則直接可以被判定為汙染者。私心過強,貪慾過重,對神明不夠虔誠純潔,就會被汙染。汙染者自身攜帶汙染,經常陷入意識混沌狀態,必須被收容。”

“人類造就汙染,我親眼看見的,我看見莫桑身體裡鑽出汙染。”安德烈呆呆地回憶起在沙洲的那次驚險逃亡。

執微想,沙洲當時是汙染區,從莫桑身體裡破壁而出的,未必真的是他凝造的。

如果汙染者都是這麼個架勢,難怪人類會認為汙染者攜帶汙染。

執微又想起,她第一次遇見汙染,分明不是在莫桑那裡。

祁入淵凝望著執微,執微搖搖頭:“在汙染形成汙染區之前,憑空出現的汙染從何而來。”

執微想起了年初,那個日期她仍然記得,一月八日。

那天,執微在鶉火和貪狼生活的地下室遇見飄浮的一塊汙染,而另一邊,祁入淵和來找她的一位神明產生摩擦。

執微的記憶力不錯,她清晰地記得祁入淵重複著當時景象的話語。

祁入淵當時掀翻了桌子,於是神明下意識地調動了神力,進行了自我防護。

後來神明的臉色不太好,祁入淵認為是因為神明忍受不了人類的冒犯。

如果不是呢?如果不是因為祂無法忍受人類冒犯,而是因為祂露出了馬腳呢?

執微舊事重提,對祁入淵說:“我們當時說到這裡,就覺得怪異。如今再想來,老師,你猜到了什麼嗎?”

祁入淵眉眼沉沉。

執微:“不妨告訴你,我在沙洲的汙染區內,遇見了那位吊著命的,研究復活的,也是神明。”

祁入淵試圖掙扎,想扯開汙染和神明之間的關係,於是她辯解:“宇宙間有這麼多汙染和汙染區……”

執微補充道:“也有這麼多神明。”

駐紮地各異的神明,在各地使用著神力,如果神力造就了最開始的汙染,汙染又擴張為汙染區。

那麼根源就找到了,不是嗎?

死一般的一片寂靜裡,地膚輕輕開口。

“是在說,汙染就是神力嗎?”她總結重複著,語氣近乎如落水浮木。

地膚輕輕笑了起來,她剎那間覺得過往的苦難分明是笑話。

“那麼汙染者是什麼,是神明嗎?”她破罐破摔,再也沒有什麼話不可說的了,“我媽媽敵對抗衡逃避的,毀掉我爸爸、我的家庭、沙洲千年歷史的,和我們信仰的,是一個東西,是嗎?”

執微立刻按住了地膚的手背,緊緊捏著她的手:“只是猜測,地膚,深唿吸,不要激動。”

地膚確實在深唿吸,她甚至有些過唿吸了,指尖都在發抖。她並不激動,根本沒有大喊大叫,她只是從喉頭擠出一些破碎的聲音,像是閃爍斑斕的玻璃碴。

“……這算什麼?人類算什麼?”地膚的痛苦近乎赤裸。

執微加大了手上的力氣,語氣堅定:“冷靜一點,地膚,聽我說,只是推測。關於麥特歐,關於汙染,關於神力,全部只是推測。沒有人承認,聽見了嗎?”

地膚呆呆地望著她,而後無法忍受,終於撲進了她的懷裡。

她一聲不吭,只是拼命攥住執微的衣角,咬著下唇死命不發出一點聲音,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靈魄望著執微,她沒有說話。但在她無機質的目光裡,執微知道她的算力在調取著什麼相關記憶。

地膚情緒還是無法穩定,她不得不離開了一會兒,去外面透透氣。

她離開之後,執微望著祁入淵和靈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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