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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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暴露禾鎏的情況下,怎麼撬開這裡的門禁呢……”執微琢磨起來。
她回憶起她向靈感之神的禱告。
靈感的降臨,剎那間的確叫人痴迷。那種過電般的快感,幾乎是在侵吞神智,有種被宇宙的靈光選中的唯一感。
會相信自己是獨特的,那種渾身舒暢的感覺,思維傾吐出美麗的花朵,隨便創造一點都是藝術。
那是很叫人著迷。
執微盯著安德烈看了一會兒,突然說:“安德烈,你向靈感之神禱告一下,我看看你。”
安德烈之前旁聽了執微和祁入淵的談話,那談話中的資訊量,對於他這個漂亮貴族笨蛋來說,有些超出接受範圍了,這兩天他還在消化,人都有些發悶。
悶是悶,但還是很聽執微的話。執微叫他祈禱,他立刻就做。
可是,安德烈乖順地念完了禱告詞,做完了祈禱靈感降臨的全部儀式,之後,安德烈指尖抵著鼻尖,睜著眼睛,腦袋小幅度地傾斜著,沒有任何反應。
執微問:“你什麼感覺?”
安德烈抿抿唇:“……沒什麼感覺。”
他乾乾巴巴地向執微解釋:“靈感之神的賜予,需要人類在藝術上有傾向特長的才能。比如禾鎏是寫詩撰詞,主官你還能作曲和絃,我可能……就是沒有天賦。”
執微安靜得像是失去了聲音。半晌,她才輕咳一聲:“這樣啊……信徒向神祈禱,也不會盡數得到回應,靈感之神還挺有個性。”
她陷入思索,開始分析著一些細節,這時候,安德烈的聲音卻輕輕響了起來。
安德烈這兩天心理壓力比較大,但執微又很忙,沒有關注到他。他不像是鶉火或者貪狼,彼此互為親人,他的親人離著好遠呢,他唯一依賴的只有執微。
他只相信執微,只肯在執微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
安德烈發出一點鼻音,哼了兩聲,說:“主官……我有些害怕。”
他囁嚅著,在執微腳邊坐下。他很大一隻地靠在那裡,不肯坐在椅子上,只坐在地上。
“……競選神明根本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安德烈說。
執微低頭看他,從她這個角度看去,正好可以看見安德烈淺金色的眼睫毛。她溫和地問他:“你想回家啦?”
安德烈搖搖頭,又很迷茫地目光放空。
“我和家裡鬧掰了,我舅舅前兩天給我發訊息,說我媽媽好像把我定為叛逃者了。”
執微莫名其妙:“叛逃?你從哪裡叛逃?”
安德烈也傻乎乎的:“我也不懂,但貴族有很多規矩的。脫離家族後,就基本得不到家族的幫助了。”
這對安德烈來說,真的很過分。他本就驕矜,現在依仗沒了,伊圖爾的姓氏還為他所用,但和家族產生的矛盾摩擦,事態情況愈發嚴重了。
“我對你不緊要了,別人才重要。”安德烈挪了兩下屁股,把下巴抵在了執微的膝蓋上。
他眨著眼睛,目光從下往上覷著執微,偷偷說:“我最笨了。”
按理說,執微應該對他說“你才不笨”之類的話。但執微沒說,執微失笑了一下,說:“沒那麼笨。”
安德烈盯著執微,他這樣抬著眼睛看人,就露出一點白眼仁,很像在想狡猾主意的小狼。
執微將手揉在他的金髮上,使了些力氣,順著後腦向後摸,一直滑到後頸,輕輕按了按。
安德烈被摸了兩下,縮了縮脖子,驀地笑了起來。
一時間,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執微知道他心神不安,分出一點時間,只是陪著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安慰之詞,只是陪著他。她的指尖落在他的髮間,安德烈仰頭就可以望向執微的眼睛。
他突然喃喃開口。
“我要和你一起去更明亮的日子,凝望助燃你熊熊燃燒的理想,山野會開出寂靜的生命。”
“我像一隻小熊滾落山坡,毫髮無傷地蜷縮躺倒在你腳邊,發出鴿子的咕嚕聲和貓咪的唿嚕。”
“蝴蝶落在你的眼睫上,就是一個很輕的吻啦。”
執微盯著他,目光有些驚奇。這話可不像是他說出來的!她心中的安德烈可是隻會阿巴阿巴的!
安德烈反應過來後,也驚恐地捂住了嘴。
“喔——看來靈感之神回應你了。”執微毫不在意地笑著說。
而安德烈捂著嘴,只露出一雙湛藍色的眼睛。
他敬奉他的神明至此,以至於滋長了溫柔的罪孽。
他聽見他心臟敲擊肋骨的聲音。他是她忠誠的外接心臟,而此刻他的心臟跳得快過她。
他必須與她同頻,和她共振,於是他按著心口,撫平了刺癢的肋骨。
在與你平等之前,已是你的眷屬。
生命中的身份只有兩個,一個是安德烈·伊圖爾,另一個是執微的副官。
青澀、茫然、未知的目光相接中,忠誠與臣服壓過了那一瞬迷離的目光。
“我不要再向靈感之神祈禱了。”安德烈悻悻地說,“我的嘴巴一旦和心連通起來,它就胡亂講話。”
“藝術就是這樣。”執微寬慰他,隨口道,“愛就是這樣。”
第137章 詩野(三) 創作者只是載體,而已。……
執微只是隨口安撫了安德烈一下, 然後她倚在軟椅靠背上,回憶著之前她向靈感之神禱告時候的感覺。
她只向神明禱告過一次,所以感知新鮮而強烈, 她現在想起來依舊仿若親臨。
思維有一種極其痛快的舒暢感, 就像安德烈說的, 似乎被神明打通了心脈與大腦的脈絡,囫圇混沌的思緒清晰地被表述出來,像是一種外力驅使著靈魂閃爍著明亮的燈光。
電流透過四肢百骸,比起人類,更像是一座會頻閃著光芒的燈塔。
安德烈靠在一邊坐著,他冷靜下來後仔細想想,也本能性地覺得不對勁。
他以前不怎麼需要用到靈感這種東西,他又不需要創作什麼,於是這也是他第一次向著靈感之神禱告。
安德烈天天問巧克力神買祂的巧克力周邊, 他是祈禱慣了的, 稍微對比一下, 他會本能性地感覺到奇異。
“我不想那樣。”安德烈嘀咕著,“可能創作兩句甜言蜜語很漂亮,但理智邊緣都模煳了,不像我自己了。”
靠他自己, 他估計過多久都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執微開始琢磨靈感之神的神職執行方式。是思維灌輸?還是意識接管?在這種她才和祁入淵提出“神力與汙染”關係的敏感時候, 又才從思維禁錮身體控制的沉沒星海出來,面對靈感之神,執微的腦洞就沒停過。
她一邊思索著, 一邊從衣服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了之前赫克託獻給她的聖光。
執微低頭打量著它,只見它暗暗的, 並沒有光芒流轉波動。這意味著附近並沒有神明。
說是靈感之神的自留地,但此刻,靈感之神並不在這裡。
禾鎏,這個或許可以提供線索的知情人,還瘋瘋癲癲地在紀藍號裡到處亂跑,抱著一把絃琴按著曲子。
執微本以為抵達詩野後,禾鎏想回家的想法會膨脹起來,他可能會吵著下去。但並沒有,禾鎏甚至縮回了殼子裡,不再多說一句話。
禾鎏腦子不清醒,榮枯又帶著麥特歐的命令嚴守戒備,執微沒有可以入手的地方,她的確感知到了哪裡不對頭,可愣是捅不破窗戶紙。
就像星網上提起詩野,人們都說這裡是創作者的殿堂,是藝術的鼎盛之地,對這裡無上的自由只有誇讚。
沒人看見禾鎏被困在飛行器裡,在空蕩的宇宙中獨自等待死亡降臨。以及有沒有更多的“禾鎏”。
執微抬起手指,按了按太陽穴,她盯著安德烈:“聯絡小菲爾尼約爾,問他能不能調取他當時的記憶,加密儲存直接發過來。”
安德烈點頭,立刻開始工作,扯出光腦虛擬屏,聯絡菲爾尼約爾,執行執微的命令。
他坐在地上,埋頭編輯訊息,嘴裡面卻還在和執微抱怨。
之前的事情對安德烈的打擊是最大的。
祁入淵是長輩,見多的事情多了去了,沒那麼容易被擊垮,地膚是汙染種,還是沙洲的統領,她的心理素質能打十個安德烈。
靈魄是人工智慧生命,她的理解基於理性和資料,執微更是穿越者,這世界的底層邏輯哪怕是一顆土豆,都和執微沒有關係,她的世界觀還是端正得如同安德烈的五官。
只有安德烈,只有安德烈這個在貴族教育下長起來的人,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這兩天他沒少做噩夢。
到了此刻,他一邊寫訊息,一邊偷偷問執微,還試圖掙扎:“或許,或許那個老菲爾尼約爾就是騙子呢?他的那些手機,靈魄和鶉火不是還在研究嗎?都要破譯分析,那他寫的《駁斥進化神綱領論》會不會可能也不準?”
他表情都皺巴巴的了:“……麥特歐想復活唯一神,可以理解,但唯一神怎麼會長羽毛呢,又不是鴿子,也不是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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