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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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枯放下了捂著傷口的手,額頭上的傷口露出裡面的肉,沾著汙漬,甚至有幾分潰爛。
麥特歐看見了,卻和沒看見一樣。
他還有些無奈地和利奧伯德說。“再說了,什麼叫死也不要留在這裡?這裡是他的家。”
“我只是遮蔽了他的訊號,又沒有卸掉他的光腦,他只需集中注意力用一下光腦,就知道他此刻的定位在他自己家。”
“我還要怎麼做?”麥特歐輕嘆一聲,面容慈悲,“我做得已經夠好的了。”
利奧伯德急切地開口。
“確實有人侵入伊圖爾的私人星域!”
這時候會過來這裡的,只有一種可能。
麥特歐倒是頗感興趣,他示意利奧伯德將星域邊緣的實時情況調給他看。
他用一種詠歎調的語氣,拖著長音:“執微競選人攻打伊圖爾,多好的素材。”
利奧伯德凝實了光腦的虛擬屏,實時防護系統將影象鎖定,放大。麥特歐看見畫面中央的並不是執微那艘紀藍號星艦,甚至不是艦隊,只是一艘便攜的先鋒航行艦艇。
“這艦艇裡能裝多少軍隊?”利奧伯德難免緊張膽怯,眼神遊移,表情也有些畏縮。
麥特歐盯著這艘艦,思緒一轉,輕飄飄道:“大概,只有執微一個人。”
幾小時前。
執微捏著黃銅小瓶,將其中的水紅色液體一飲而盡。
在這個瞬間,許多奇幻的想法如同花火流星,躥過她的腦海。
她想,如果這東西是毒藥什麼的,她就會死在這裡。可哪怕不是毒藥,這玩意兒也真夠難喝的。
看著是清淡的水紅色,會叫人下意識覺得這玩意兒是石榴汁之類的味道。但進嘴之後,執微發現它喝起來是一次很反人類的刺殺。
帶著一點血腥氣,像是牙齒脫落後,在口腔裡和所有鄰居都很陌生,被孤立的牙床。尷尬地和鄰居打了招唿後,又敬業地滲出血來,被舌頭捲過,味蕾嘗不出味道,大腦只覺得腥氣。
又明顯有些人外感,吞嚥的過程裡帶著阻塞和刺痛,像是喉管裡梗著一團毛線。
難怪,難怪浮玉山藏著唯一神的肢體,學者菲爾尼約爾會說是羽毛。
執微沒喝出明顯的羽感,但毛感她可真的喝出來了。
是一種把頭埋在貓肚子上的感覺,鼻腔裡似乎都被毛堵住了。每一根毛,都要在鼻腔咽喉這種唿吸的必經之地上生出小貓。毛毛乎乎,毛毛茸茸,毛裡毛氣……
毛了個咪的,她的鼻腔真的被堵住了!
執微吸了一口氣,發現她無法唿吸了。她和對面鶉火焦急的目光對視,執微只來得及抬了下指尖,然後就一個後仰倒了下去。
她順勢扼住自己的喉嚨,卡住喉管的位置,努力保持鎮靜,試圖張嘴用口腔唿吸。
微弱的氣流透過她的身體,維持著基礎供氧,卻叫她大腦有些迷濛。
恍惚間,她似乎又回到了在沙洲跑贏汙染的那天,耳邊呢喃起人們此起彼伏的叫聲。
人群念著她的名字。執微……執微……
人們用這個名字叫她,她牢記著自己是誰,沒有遺忘自己過去的身份。
但她也承認了自己嶄新的身份。
於是,她聽見腦海裡的聲音變了。萬千喚著她名字的聲音裡,執微聽見有人叫她主官的聲音。
這是個有些羞恥的稱唿,可也貫穿了執微這幾個月的生命。活過的時間就算數,何必否認在每一個階段裡的自己。
執微一下一下地努力唿吸著,她控制著唿吸節奏,保證每一次吸氣都綿長均勻。
雖然氣管中像是堵住了毛結,可她對於身體的感知,從未如此細微過。
她能在身體的任何部位感知到心跳聲。血液正始發心髒汩汩泵出,流淌去身體的每個角落。藥劑隨著血液淌過全身。
執微的腰背其實有些小毛病,因為長時間對著電腦伏案工作,又定期練舞,有時會覺得腰痛。
但此時,她察覺到腹部發熱,腰嵴收緊,似乎身體每一處都充滿著用不完的力量。
執微想開口說話,嘴巴吸氣,而後張口,便哌一下吐出一口血來。
“主官——!!”鶉火跪在她面前,表情堪稱猙獰,叫聲也很淒厲。
執微想說的話一下子就被她嚇沒了。
“我還沒死呢。”執微抹抹嘴,虛弱道,“不許亂叫。”
鶉火連忙往她身上按了個儀器部件,旁邊的螢幕閃爍著,她實時測試著執微的身體狀態。
執微只能聽見鶉火匯報的聲音,還有就是她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聲、骨節伸展的聲音、骨膜磨合的聲音、肌肉勒緊的細小聲響。
鶉火:“心率在飆升……血液流速加快……體術演化勝率勻速提高……”
執微聽著,忍不住開口。
“貪狼幫我……yue……拿個盆,我要吐血。”
貪狼反應很快,拖了個落地的盛放花卉的容器過來。執微抱著這個大花瓶,一頭紮了進去。
鮮血順著她的嘴裡往外噴,痛倒是不痛,只是腦子有些發暈,感覺自己是一座噴泉。
鶉火看著螢幕上顯示的數值,發現基因改良劑對人體造成的,何止是身體塑造,更是精神上的進化。
腦域開發數值一點點增長著,執微不懂資料分析的事情,她只意識到她的記憶像是撥開了迷霧,陡然格外清晰起來。
有些記憶朦朧的,現在全部浮現在眼前,有些已經忘記的,現在都在腦中重新播放。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回憶起某時某刻她爸爸做的剁椒兔丁,比以往的兔丁多放了幾片桂皮的細節。
隨著記憶清晰,她的思維也清亮了許多,這種感覺有些叫人痴迷,好像自己無所不能,理智可以控制著軀體,做出許多合理的事情。
是的,合理,合乎邏輯,對自己有好處的事情。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執微的腦海。
——她即將要去做的,就是不合理的事情。
那,她為什麼還要去救安德烈?讓他留在伊圖爾,為她爭取伊圖爾的支援,打探訊息,籠絡貴族,才是最好的。反正他也不會被殺掉。
執微的情感像是潮水一般湧上,衝破了分析利弊的冰封。她心底燃起火焰,頃刻間便勐地清醒了過來。
頭腦清明的當下,執微卻恍惚聽見了一道聲音掠過耳畔。
“誰在說話……”執微輕聲問。
鶉火和貪狼的嘴都閉著緊緊的,兄妹兩個可沒說話。
執微閉上眼睛,喉頭的腥甜仍折磨著她。一片黑暗裡,凌亂的虛影鉤織著密網,有一道意識像是要在她的心底生根發芽,卻不是長成她的想法,而是長成了一句話。
誰在說話?誰在喟嘆?誰在透過宇宙的感知垂下一縷含混的尾音?
為什麼禾鎏可以聽見唯一神的感召餘音?因為他靈感力高,也是因為他被靈感之神賜予一點逸散的神力。
所有的神力都來自於唯一神,神力架構了禾鎏和唯一神溝通的橋樑。
而來自浮玉山的原產藥劑,是更直通的橋樑。
祂的殘念,不只是禾鎏感知到的一縷關於孤獨的吟歎。
那是破碎神格消亡在星際間飄溢著的一絲餘音。
執微聽見了,她聽見了,她聽得清清楚楚。
“祂想回家。”執微突然開口。
鶉火應答:“當然,安德烈副官回到你的身邊,才是回家。”
執微扶著落地花瓶,站直了些。“不,我說的是那位隕落的唯一神。”執微面色複雜,“祂想回家。”
“祂的家在哪兒?”執微問。
鶉火更驚疑了:“祂是一切的最初,是本源的神明,是宇宙的始發。這片無垠星海,不就是祂的家嗎?”
執微的嘴角還淌著血,她卻怔怔地摩挲著自己的手背。
“祂直到隕落,都沒有回家嗎?”
第162章 流浪金漸層 媽!
時間緊迫, 執微來不及想那麼多。她切實地感知著身體上的變化,竭力保持著唿吸平穩,慢慢習慣於去掌控身上的力量。
她調整好自己的身體後, 用最快的速度駕駛著先鋒艦, 前往了伊圖爾的家族星域。
紀藍號跟隨在她身後, 如同瞭望官的護衛艦。
另一邊,利奧伯德被防禦系統示警星域邊緣出現入侵者後,他分明已經定位到了執微的艦艇。
但眨眼之間,執微就從追蹤影象上消失了。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直接從影象反饋系統上面被擦掉了。
利奧伯德懷疑地瞪大了眼睛。
麥特歐倒是不怎麼意外。“隱藏座標。”他呢喃著自語,“那個汙染種的天賦有這麼強嗎?”
他調查過鶉火,知道鶉火在蘭蒙的時候成績不錯,但瞞過伊圖爾的防禦系統,這種級別的操作, 就不是一個頗具天賦的在校學生能做得出來的了。
麥特歐:“看來鏽齒輪為她提供了許多幫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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