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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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前言不搭後語,但句句發自肺腑,怎奈沒人聽得懂。
在胤華說話的時候,執微一直看著祁入淵。
她想知道祁入淵會怎麼處置胤華。祁入淵對神明的信仰破碎,她也有了傷害神明的力量,就算那力量無法屠神,但也足夠人類驕傲。
執微猶豫著,想著自己要不要做些什麼。
但執微和祁入淵對視了一會兒,祁入淵對著執微搖了搖頭。
她甚至沒去聽執微開口說話,就已然明白了執微的意思。
祁入淵:“你為我做得足夠多了,執微,不需要你再為我做什麼了。”
她緩緩轉頭,望向胤華。
“我會看你自毀。”她笑著說。
祁入淵不會請執微傷害祂,她會囚禁祂,將這位神明連通著宇宙最大秘密的線索一起收起,在刨挖更多真相的過程裡,做到嚴格保密。
祁入淵盯著胤華,恍然間似乎是在看自己過去的朋友,又似乎是在看高高在上的神明,又好像是在看可惡可恨的背叛者。
“我會見證神明的隕落,就在我面前。”祁入淵輕輕地說。她說話的事情,垂著一點頭,表情就沒隱藏在陰影裡,執微也看不清。
但瞭解她過去的胤華,可明白這囚禁的意義。胤華肩膀內扣著,嵴背僵硬,面色發青。
執微看出來了祁入淵的狀態不對,她滿臉擔憂地開口喚她:“老師。”
祁入淵聽見了,只是搖搖頭。
胤華恨極了,也怕極了,祂口不擇言道:“好,很好,好極了!祁入淵,不愧是你和你的學生啊,你們兩個都有屠戮神明之心,還這麼堅定地對神明下手!”
“那就麻煩你們了,麻煩你們看管好我啊。執微,你最好是有精力一直盯著我。”胤華咬牙切齒的,“不然汙染會侵蝕掉你的鐵票倉,你純潔的、偉大的志向,如何再被人類相信?”
執微禮貌極了:“這就不勞煩你擔心了,冕下。”
“我和老師肯定有別的事情要做,誰也不會一直看著你。”執微稍微歪了下頭,顯得有幾分活潑,她說出了之前就商量好的話。
“不被汙染影響的,除了神明和我,還有……別的選擇。”
胤華凝望著執微的眼睛,祂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勐地轉向祁入淵。
祁入淵露出了一個微笑,下一秒,她們面前的演講臺突然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紅木演講臺,塗漆精美漂亮,頗具觀賞性的古風。
但此刻,這演講臺突然就動了。
木質敷料就在眼前一層一層地伸展開,像是枝椏成精,堆疊的皮質毫無章法地揮舞了幾下之後,露出了裡面的合金材料,兀自閃著銀光。
而後,內部的合金材料快速分裂拼接,沿著直線向上伸展開,凝聚成了肢體部分,組成了一位高挑的女性人類模樣。
靈魄整理了一下自己,邁步下臺,走到胤華身邊。
她面色是細膩的瓷白,人造的肌膚沒有半點毛孔。類人,但又不是人,平日和善得很,瞧著很好,此刻冷淡一點,倒是很叫人膽寒。
靈魄:“我會看顧你的,冕下。”
“人工智慧生命沒有神明的庇護,在神明的厭惡、忽視、壓制裡,生命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她說。
胤華盯著她。看到了分裂整合的全部過程,胤華自然知道她不是人,而是智械生命領。
“數牢竟沒有困死你們。”胤華低聲道。
靈魄沒在乎這句話。過往時間裡,聽到的比這難聽的話多了去了。
於是,她只是緩緩開口:“現在要被困死的,是你,冕下。”
靈魄帶走了胤華,剩下祁入淵還站在原地,她的目光循著胤華的身影望過去。
執微走過來,扶著她坐回第一排座席。總算是可以稍微放鬆那麼一點,不至於再提著心思應對什麼。
到了此刻,祁入淵才舒了一口氣,和執微有許多話說。
“之前你提出了邪神的假設之後,我和靈魄篩選了沒有在公開場合展示神力的、神職過於虛妄的一些神明,將祂們歸在了可能屬於邪神的分類裡面。”
祁入淵工作起來效率特別高,不僅是因為她自己特別卷特別強,靈魄這個副手也是厲害。
“以前沒覺得神明的神職還可以被這麼分為實際和虛妄,但將三百多位神明逐一看過之後,確實有些線索。”
祁入淵將一份整理的資料發給執微,執微在光腦上看了一會兒。
就像祁入淵說的,沒有在公開場合展示神力的,就有嫌棄,神職過於虛無的,也有嫌疑。她將這些都標記了出來,執微盯著仔細研究了一會兒。
她發現數量倒是不多,但也已經足夠恐怖的了。
誰知道唯一神留下的神格最高上限能做到什麼地步呢?都“唯一神”了,自然是無所不能了吧。
背棄了競選綱領,那在唯一神面前的神明就職儀式,和對著阿拉丁神燈許願有什麼區別?
肯定有人要自我長生,也有人要殺戮的能力。只是一切隱藏著掩蓋著,沒有暴露於人前。
執微緩緩抬頭。
她看待事情一向是挺樂觀的,哪怕情況都這樣了,她也能說出一點兒好處來。
“也算是好訊息,對吧?我看上面還活著的也就十幾人,可見不是每個人都想騙騙唯一神的。”
也就是說,最糟糕的情況,就是有十幾個邪神。
如果邪神許願有了毀滅宇宙的能力了,也好在不是三百多戰士,而是十幾個。
她還有操縱汙染的能力在呢,可以炸掉充電寶。所以暫時倒也沒被逼入絕境。
執微這麼想著。
她倒是樂觀,祁入淵有些無語:“……這話怎麼說得好像唯一神很好騙的樣子。”
執微揚起眉梢,哼哼笑了兩聲:“但事實就是這樣啊,透過一年的競選流程之後來到神殿,也沒有誰肯監督一下唯一神的神格,能不被瓜分嗎?”
祁入淵糾結的反倒是別的。
“邪神的事情如果傳出去,恐怕又要像當年唯一神隕落的時候那樣,全星際各地都陷入戰爭了。”
提起這個,祁入淵難免有些不忍。她很難面對這種潛伏的巨大危機,幾乎如鯁在喉,時時刻刻都叫她擔憂痛苦。
祁入淵像是被抽走了撐著意志的嵴骨,嵴背像是剛出鍋的蝦子一樣微微躬著,肩膀塌了一點,表情有些蒼白。
執微看見這樣的她,心底難免一嘆。
祁入淵就是這麼個性子,她一邊想著為家人報仇,一邊又擔憂人類未來。
執微幽幽開口:“老師……”她叫了她一聲,語氣不禁有些心疼。
祁入淵本來思緒萬千,如墜夢裡,勐地被這一聲叫醒,她目光有些空然。
她回神後,看了看執微,也對上了她的目光,便明白執微懂她此刻的想法。
這叫祁入淵有些欣慰,可更多的……卻是慚愧。
祁入淵望著執微,回想到了她面對胤華的冷漠和憎恨,她兀自笑了笑,開口道:“我怎麼能認下你叫我的這聲老師呢?執微。”
她重重地嘆息著:“你看到了我全部的醜態。”
執微辯駁著:“哪裡醜了?哪裡醜了?我看你好看著呢!優雅,端莊!”
祁入淵被逗笑了。她笑起來溫柔許多,望著執微的目光,看她像是在看自己的妹妹、女兒。
“自從你開始叫我老師開始,我總是在想,我有什麼可以教給你的呢?之前大概還有一些,但現在是沒啦。”
祁入淵欣慰於執微的成長,也遺憾於自己能力的有限。
她重複著:“現在是徹底沒啦。”
“如今,時間已經到了七月,日程進入下半年,全星際的競選人也只剩下了三十二人,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教給你的了。”
執微不服:“你之前教我很多啊!之前還幫我認出我的副官是伊圖爾呢。”
祁入淵贊同道:“安德烈是個好副官,從功利角度來看,他為你爭取到了貴族的天然支援,又自帶伊圖爾的資源,從情感角度來看,他對你又很真心。”
說到這裡,祁入淵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腹部,像是一個抱著自己的姿勢。
“我經歷過這麼多事情,才終於發現一點。”
祁入淵真誠地望過來:“執微,最難的,最好的,不過就是人類的一顆真心。對人,對神,最可貴的,都不過一顆真心。”
她被騙過,被害過,全家死葬在維諾瓦的陰謀裡。她追尋著無果的正義,惦記著人類的未來,理想主義燃燒為胸膛裡明亮的最後的碎屑——
然後,她對執微說,最難的,最好的,都比不上一顆真心。
執微望著祁入淵,她不知為何,聲音稍稍有些哽咽。她叫了一聲:“老師……”
祁入淵反倒露出一絲微笑。
她的目光柔和極了,像是看一朵初初綻放的花,像是看一隻毛毛絨絨的狗,用那種希冀的,憐愛的目光,輕輕拂過執微的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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