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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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微用了點力氣,指尖在神明的手腕內側肌膚上游走了一圈兒。
執微試著沿著胤華體內廢墟鏈路般的經絡逛了一圈,梳理了一下祂體內的通路,她其實沒什麼惡意,只是這麼稍微試探一下,但胤華的臉色剎那間就慘白了下來。
胤華抖著嗓子,咬著牙,從喉嚨底擠出顫顫巍巍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神明在人類面前,目光一向溫和,表情一貫慈悲。但是此刻,胤華望著執微,分明胤華是神明,執微是人類,但胤華的目光裡已經流露出對執微的恐懼。
“我說。”胤華低垂下頭顱,甕聲甕氣道,“我什麼都說。”
祂明白,這就是執微的威脅。別管她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可以捏著祂的命。神明在她面前,不過是羔羊一般。
胤華所有的傲氣和驕矜,在祂領悟到執微可以隨時倒灌汙染將祂的軀體撐開,讓尊貴的神明化為點點猩紅碎片的時候,就再也不復存在了。
在隕落的唯一神面前,胤華悖逆了競選綱領和誓言。那一刻的恐懼,遠遠沒有此刻這麼多。
胤華在執微面前,膝蓋都開始顫抖了。
胤華:“我從唯一神那裡,騙取了神明的力量,用競選綱領化作的神職來遮掩我的野心。我有罪,我愧對選民和唯一神!”
祂對上了執微清澈的眼神,心中愈加寒冷幾分。
“可是,可是去你家不是我的主意!我的能力是維繫貴族的長遠昌盛,我只是一個吉祥物而已,我沒有動手,犯下滅門案的不是我。”
胤華心裡發慌,自然什麼都說了。
執微在祂驚顫的眼神裡,後知後覺意識到,喔現在胤華這麼老實了,不是因為祂慚愧了懺悔了覺得自己對不起祁入淵了,而是因為執微拿捏住了祂。
她真的,可以將邪神作為汙染的培養皿,用作她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蓄電池。
執微明白了這點,當然,胤華也明白了。瞧給人家嚇得,能背棄支援自己的選民,被放棄自己的競選綱領,自然也可以出賣維諾瓦。
現在胤華沒什麼不能說的了。
祂在這裡咔咔說,執微反而有些出神。
她想,哇,她真的可以抽取胤華體內的汙染,也可以將汙染打進去。
胤華彷彿只是她的耗材似的,在她面前,神明毫無還手之力。
……這是什麼反派劇本?這是什麼新奇人設?執微有些恍惚了。
不是,這是誰?這是她執微嗎?這應該是她的能力和她的劇情嗎?
她之前可是被叫作是救世主的啊,哪有救世主把神明當作充電寶用的,喔是邪神,邪神也不行啊,拿邪神充作充電寶,聽起來更邪了。
現在這分明是魔王劇本!救世主劇本沒有了嗎?!用完了嗎!
執微陷入了沉思。
她在這邊思考,胤華被她控制著,祁入淵聽完了這些,更是情緒激動。
祁入淵過了好一會兒,才平復好心情。她抿著唇,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死:“我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決定,那是……”她的目光直直空空地望著遠處,“那是一個組織,一個利益集團的事情。”
“你真的沒有動手嗎?”祁入淵回頭,看向胤華。
事已至此,胤華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我只去過一次,去你家附近,我只去過一次。”胤華語氣很是焦急,語速也快,“當時不只是我自己,幾個維諾瓦的決策層都在。”
神明的眼神偏移了一瞬,補充道:“還有一個……虔誠的智慧女神信徒。”
執微聽著胤華的話,大概能想象出來當時的場景。
“我那時才即位神明不久,平日裡什麼事都不用做,只是要花大精力隱藏自己。因為只要一不小心,汙染就會溢位來,神明就會成為笑話。”
“那天,我被要求放一點汙染出來。我做了,但放出的汙染無法收回。”
想想那是什麼場景,汙染團飄浮在空中,它不會如人類慣性理解的那般親近不忠者,相反地,它會……
它會親近虔誠的信徒。
胤華:“智慧女神的信徒願意為女神獻祭。”
執微指尖蜷縮了一下。果然,維諾瓦讓胤華放出汙染,但汙染不會如他們所想的那樣攻擊祁入淵的家裡,於是在場的只有虔誠的信徒迷茫又驚恐地被汙染侵蝕。
而後,療養院前來收容,判定他為汙染者,他的親近血緣墮為汙染種,自此永世被釘在恥辱柱上。
“真夠荒唐的。”執微氣笑了,“智慧女神死了,但祂的神職已經成為宇宙的規則,高懸星際間看著這一切呢!”
她不信神的都覺得這玩意兒對不起太多人了,信神的是怎麼做出這些事兒的?
執微:“你們用維諾瓦冕下的名字為組織命名,之後,就這麼對待祂的信徒?!”
胤華避開了執微的注視,囁嚅幾下,繼續道:“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祂怕執微和祁入淵不信,強調道:“是真的!我的能力是保佑貴族的命格,我沒有處死你家人的能力!”
“你也做過許多檢測的,不是嗎,那種力量,不僅僅是汙染……”
祁入淵聽著聽著,緩緩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鬢角梳得光滑,黑色髮絲向上束起,執微恍然間看見,她額前已經有了一根白髮。
執微輕聲說:“有異能是庇護貴族的命格,就一定有異能可以不留痕跡地殺人。”
她想到了祁入淵之前和她說的,關於滅門案情況的一些描述。
“當時的確檢測不出痕跡,到底是因為唯一神定下的反噬,留下了汙染的一點證據。”
祁入淵這麼多年,也就是憑藉著這點證據,和滔滔不絕的信念與仇恨,一直堅定地追查著。
胤華忙不迭道:“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所以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做的。”
胤華的聲音弱了下來:“我並不想傷害你,我接近執微競選人,也有她是你的競選人的原因。我想看你好,只是,只是……”
祁入淵將手放了下來。她眼底有些泛紅,很難說是傷心還是悲憤。
可她的語氣倒是平和許多,聲音也恆定,字字分明。
她似笑非笑地望著胤華,補充出了胤華的話:“只是,我可以好,但不能好過你。我可以做夢提起理想主義,但不能真的那樣去做。”
“先是邀請我做你的祭司,後是參與執微的集會,你一定以為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結束了,你的日子多歡實地過著,像我這樣被困在過去的人,你只會覺得我是麻煩,對吧?”
執微還想安慰祁入淵。
但祁入淵此刻的心情,那叫一個難以形容。
恨意和夙願,在此刻有了勘破視線的可能,她終於捕捉到了真相的一角,懸在心頭的憎恨可以化作一拳飛快利落地打出去。可剩下的,剩下的,只有一片更多的空蕩。
執微偏頭去看她的表情的時候,發現祁入淵面上沒什麼神采,只是目光依舊如她之前見她時候那樣,飄忽地沒有定點。
“老師。”執微輕輕叫她。
她猶豫了一下:“這是好事,老師,這是你捉住的真相尾巴。沿著擄上去,獵物自然逃脫不掉。”
祁入淵也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她心緒放空了一會兒,馬上就振作了一些。
“暗地裡的事情,一旦被放到明面上,就會產生不可估量的後果。”祁入淵知道,關於邪神的事情,這才哪兒到哪兒,怕不才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她輕輕感嘆了一聲:“哎。銀紅這兩個組織被一起稱唿為銀紅,本質就是因為它們的利益是在一起的。這絕對不僅僅是維諾瓦的事情,執微。”
祁入淵的目光掃過胤華。
“有組織的誘導,但也一定有隱藏著的個人,不會只是胤華一個。”
她聲音冷漠:“這是徹底的背叛神明,和你們比起來,汙染者算什麼呢?”
祁入淵想到了地膚,想到了溫釐,想到了貪狼鶉火兄妹。這些人她都是透過執微認識的,她便為他們不忿,也替執微不平。
“憑什麼他們生活在療養院裡,你們反倒住在神殿裡?”祁入淵輕聲道。
這要胤華怎麼回答呢?神明無法張口。
胤華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祂像是陡然間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說著說著,竟已然是有了幾分怨氣。
“我當然尊重唯一神,祂是一切的起源,怎麼會有誰不尊重祂?”
“我只是……明白我永遠無法成為祂。”
胤華看向執微:“無數的神明想毀滅祂、想否認祂,大家分明是祂的碎片般的繼承者,只得到了祂的一點力量就做了神明,祂是起源,是開端,是我們抵達不到的終點。”
“所以,你的競選綱領真是,驚天動地啊,執微競選人。”
執微疲憊道:“謝謝,謝謝。我也不想的,但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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