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她就坐在他們對面,調侃似的看著兩個男生鬥嘴,端水似的又吃了兩口煳掉的肉排,哄著安德烈:“挺好的,熟了,雙倍熟。”
鶉火只是這樣看著,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笑意已經爬上了她的唇角。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挺起了嵴背,像是肩上壓著她的重量,莫名消散了幾分。
鶉火和貪狼是親生的雙胎兄妹,可二人的性格又分明是天差地別。
比起貪狼時刻想殺人的暴烈,她像是全部想法都衝著自己內部撕裂。
鶉火總把想死掛在嘴邊。
哪怕此刻,哪怕她切實地感知到了自己的輕鬆和快樂,她嘴上卻說著:“有這樣的一個晚上……哥哥和你在我身邊,即刻死去感覺也值得了。”
執微一聽,就糾正她:“不要這樣說。”
鶉火低頭摳了摳自己的指甲:“可死亡對我們甚至是解脫。”
執微坐到她身邊,將手按在了她蒼白的手背上,輕輕握緊。
鶉火的手發涼,而執微的掌心帶著熱意。熱源一點點傳過來,明明她握著的是她的手,可鶉火卻覺得心上也暖了起來。
“所以活著更需要勇氣。”執微這麼說。
她在執微關切的眼神下,囁嚅了幾下,收回了她與她兩次見面的時候,都說的那個死字。
鶉火:“我幾乎時時刻刻都在說我想死。”
她在執微不贊同的目光裡,輕輕笑起來:“但我不會。我想和我做是兩件事情,我想死是我想死,但誰也別想殺死我。”
“等著看吧,刀子刺入我的心臟,我也要咬破後槽牙的毒囊,噴一口毒血到殺我的人臉上。”
鶉火眼神放空,喃喃說道:“我要像蟲子一樣,蠕動著陰暗爬行,隨時想死,隨時真的要死,但永遠從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嘿,我還活著。”
她像是孩子般地笑起來,她也真的在笑。
可執微總覺得,她似乎是在哭。
執微拍拍她的肩膀,攬著她,輕柔地擁抱了她一下。
她端著飲料和她碰杯,在她耳邊,說:“祝你擁有磅礴的生命力,鶉火,祝你健康自由。”
執微真切而熱烈地祝福她。
鶉火捏著杯子,把杯子裡的東西一口喝光。
她從未收穫過這樣真摯的祝福。好像她是什麼有朋友有未來的人,值得被祝福,值得更好的人生一樣。
鶉火望著執微,神情很複雜,眼底溼漉漉的,卻迸發著懾人的光亮。
她其實一點都不生氣之前安德烈說的那些話,他說的話只是事實,比起更難聽的,他說得甚至足夠文雅。
他不是壞人,他只是如常人般。
於是異於常人的執微,便何其可貴。
執微,她在心底念她的名字,執微。
她迫切地想為她再做些什麼,只是修繕了她的星艦完全不夠,她還想為她做些什麼。
她想像真的競選團隊成員一樣,由被哥哥保護的妹妹,成長為保護競選人的護衛官。
“還有什麼要我做的嗎,主官?”她整個人的精氣神一下子就支稜起來了,面色都因為興奮而顯得格外紅潤。
“佈置一些工作任務給我吧,我想做一些工作,我想工作……”
執微用一種新奇的眼神打量她。
怎麼都這樣啊?安德烈之前據說是貴族大少爺,跟著她之後開始瘋狂工作。鶉火之前是病弱學生,跟著她以後,現在也要積極幹活。
怎麼都捲起來了,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難不成是她作為主官的問題嗎?!
但鶉火這麼一問,執微還真想到了一件事情。
“紀藍號是幾十年前的星艦了,這麼看來,你還蠻會修理舊東西的……”
執微若有所思,回了趟主臥,把她的帆布包拿過來了。
她從帆布包裡掏出手機,遞給鶉火:“你看看,能不能幫我做一個適配的充電器出來?”
安德烈好奇,停下和貪狼互罵,湊過來看:“這是什麼?”
執微思考了一下怎麼回答,發現怎麼說都不對,就含混著道:“我的家鄉特產。”
安德烈一點都不好奇特產是什麼。
他從小金尊玉貴,好東西他都見過,於是他有一點惹人討厭的驕矜。他會下意識地覺得他沒見過的就不是好東西。
這玩意兒他沒見過,那就不是什麼珍稀特產。他不關心這東西是什麼叫什麼,他只是好奇執微的家鄉。
“主官,星網上披露的資料,只顯示你來自荒星。可是整個宇宙的邊緣地帶都叫荒星區域啊,連我都不知道,你具體是來自哪個荒星,哪片選區?”
執微:“……”
她怎麼知道!她連究竟有哪些是荒星她都不知道。
執微說不出,於是不說。
可安德烈不愧是安德烈,她才沉默幾秒,安德烈就又懂了。
他的目光堅定起來,立刻贊同執微:“對,主官,你做得對,不能說。”
貪狼在一旁用看小狗腿的眼神微妙地看著安德烈。
可安德烈的思緒無比順暢!他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一旦你說了,那麼就只有一個荒星,一片選區支援你。但你不說,你只說你是荒星的,那所有的荒星都會期望自己就是你的來處。”
安德烈肯定道:“於是,所有的荒星都極有可能支援你。”
“你一定是故意這樣做的,主官!你用心良苦!你要以此來讓宇宙邊緣地帶的每個星球、每片選區都覺得你是它們自己人,從此統一荒星!”
鶉火明顯是被執微蓬勃的野心和宏偉的願景震撼到了。她捂著心口,激動到有些喘不上來氣。
貪狼更是連連點頭:“原來如此。”他舔舔乾澀的下唇,頗有幾分震驚,但立刻熱血上腦,眼睛發亮。
執微張張嘴巴,又閉上了。
在他們仨滿是欽佩、愛戴和服從的目光裡,執微一口乾了杯中的飲料。
“……沒錯,就是這樣。”她把杯子扣回桌面,閉上了眼睛。
第24章 我偷資料給你 小蜂蜜你簡直瘋了!
執微已經看開了。
無所謂, 哈哈,無所謂!事情還會更糟糕嗎?她還有什麼事不能承受的嗎?她的心理素質現在超強的!
她揮揮手,回主臥睡覺去了。
鶉火慢吞吞地瞧著她的背影, 靠在椅背上, 低頭看看自己的指尖。
她想, 她會永遠記得這個晚上。
雖然貪狼和安德烈一直在彼此諷刺,但總體來說,還是比較溫馨,值得銘記的。
是她生命裡第一次觸控到了別樣的色彩。
執微倒只覺得是如平常一般的日子。第二天早上醒來,她有些犯懶,縮在臥室裡沒去上課。
仔細覆盤了一下,她發現該上的課基本都學了一些了。機甲戰鬥什麼的,短期內無法精通,掌握一些基礎操作就足夠用了。
要說她學了這一週時間, 感覺最實用的, 還是星際的歷史課, 她也總算是更加了解了這個時代。
這裡全部由神明治理,沒有統一政府,三千多年來的主色調是和平順服。
如羔羊般的人類,在神明的看管下過著自己的生活。
安德烈這樣的貴族, 從小安穩富裕;荒星地帶的人類, 定期遷徙逃離汙染。
汙染種苟且偷生,汙染者盡數被收容在宇宙療養院——那兒甚至建設起來了一個人造偽星。
執微搜來圖片看過,那人造的星球在宇宙中遠遠看去只是奇怪的銀白色, 隨著視角逼近,才發現那銀色全部都是金屬質感的牢籠外殼。
每一個格子間裡都“收容”著一名汙染者,密密麻麻, 首尾相接,環形圍擋,成就了一顆星球。
執微看完這個,更慌了。
完了,絕不能說自己要退選!
她知道自己一旦表現得“異樣”些,或者真的傻乎乎大叫著把想退選的事情說出來,那療養院就是她嶄新的恆久老家。
什麼主動退選?沒有這個事情!她聽都沒聽過!
她想的就是被淘汰嘛,她才不會說自己要退選呢。
執微起床,收拾了一下自己。家務機器人飛到她身邊,用機械音一字一蹦地問:“主人,早安,早餐準備了清燉肋排和酒釀青稞,主食和甜品分別是……”
執微心想大早上吃什麼酒釀?
她要了一袋營養液,像吸酸奶一樣吸著,坐在星艦的甲板上,一邊吹風,一邊在光腦上瀏覽新聞訊息。
哦,有競選人開始聯合財團工廠做萬人集會了,還有競選人請到了神明到達自己的集會現場,為選民賜福。
大家都可熱鬧了,執微想,就要這樣!
快快快你們怎麼花花怎麼來,早日把她從第七名的位置擠下去!
她正琢磨這事兒呢,後頸位置卻傳來微震。
安德烈的聲音迴響在她的腦海裡:“主官,神殿的人已經到附近了,請求停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