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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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鈍鈍地意識到,會有很多人為祁入淵抱屈的,會有更多人明白,老師是冤枉的,老師根本不是汙染者。
就算是,又怎麼樣呢。執微分神想著。墮落汙染,和異能覺醒,一旦可以控制,將沒有任何區別。
執微沒有急著去見莫桑,她先和他線上上進行了通訊。
光屏裡的莫桑,還是那副樣子。他戴著面具,遮住自己毀掉的臉,一雙眼睛烏熘熘的。
乾瘦的身體變得壯實了一些,之前披著沾滿血的斗篷,也早已經不穿了,現在穿著一件藍色的家居服,佩戴著安德烈送他的胸針。寶石泛著華彩,漂亮得像是點綴了他年輕的人生。
頭髮倒是長長了很多,墜在腦後,紮成一個丸子。
他和執微問好,有點不好意思地輕輕笑起來,笑聲像一根蓬起來的羽毛。
莫桑被拘在玫瑰星球上之後,和所有人都是線上接觸,只有在祁入淵和靈魄為了汙染抵達玫瑰星球研究的時候,他和祁入淵隔著阻礙見過許多面。
“祁教授是最靠近我的人。”莫桑輕輕說著,“她很有耐心,會為了我的情況著急,擔憂我的每次情緒波動。我知道她是在研究汙染者,對我的關心未必是因為我本人,也是因為實驗。但關懷和溫暖是切實的,我知道她是個好人。”
“不瞞您說,主官,有幾次凌晨我睡不著的時候,我會幻想她是我的媽媽。”
莫桑的眼神堅定地透過螢幕,直直地看向執微。
“我知道她是個好人。”他重複了一遍,鼓起勇氣,“我也知道她對你來說很重要,主官。我問過統領,她告訴我,人在療養院是撐不住多久。”
“馬上八月份了,時間過得太快,選神到了關鍵時刻,我想幫到您。”
莫桑說到這裡,羞赧地笑了笑。
執微發現他的犬齒有些尖也有些歪扭扭,笑起來像是一隻小豹子。
執微隱約明白了他找到自己,是想要做什麼。但執微依舊不敢置信。
不是說……不是說……
莫桑:“我願意自爆汙染者的身份,被療養院收容,去陪伴教授,和她一起等待您。或者,和她一起消亡在虛無的盡頭。”
不是說,對於這個世界的人而言,前往療養院比死亡更可怕嗎?
莫桑,怎麼自己要去療養院呢?
“只要您需要我,主官。就像您救下我的時候,沙洲為您承諾的——我可以為您而死,更可以為您而活。”
地膚說過,莫桑是最虔誠的信徒。現在,最虔誠的信徒,有了嶄新的信仰。
“千年百年的禱告,數屆選神的輪迴,人們沒有等到救贖。”莫桑篤定道,“但神明不給予的,您給了我們。主官,這是我唯一能做的,我會為你去做。”
執微看著他:“你才十五歲,莫桑,你還很小呢。”
十五歲,她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她中考完,玩手機到早上五點,通宵沒睡,卻裝作剛醒的樣子,下樓為媽媽爸爸買早點。被媽媽爸爸誇完,安心地睡到下午四點再起來吃飯。
沒有人永遠是十五歲。那是她的十五歲,而這是莫桑的十五歲。
莫桑挺直腰板:“我年紀小,但我是沙洲的孩子!我別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沙洲篤信神明的時候,沒有現在靠主官的時候過得好!”
執微為了這話,心頭一愣。
……沙洲現在過得好嗎?
沙洲沒有了汙染區,大片的衰敗廢舊城市和無人耕種土地裸露了出來。
老舊的機器人重新運轉著,落後的機械設施重新上陣,剛好匹配偏遠的荒星地帶。人類和器械裝置,共同穿過廢棄幾十年幾百年的荒蕪城市,一邊尋找可用物資,一邊重新建設家園。
土地種出的糧食,被遠銷星際,執微記得她才穿越的時候,吃的那個口味隨機的麥餅,現在價格已經被徹底打下來了。
一切都在以一種叫人震撼的、難以形容的、無法言狀的速度,快速高效地發展著。
而執微做了什麼呢?她好像做了許多,又好像什麼都沒做。
她將沙洲那無限擴張到幾乎鯨吞星系的汙染區,凝結為手腕上的黑鐲。可這很難確切地說是專門為沙洲做的,因為她平日裡還把這鐲子視為自己的武器儲備。
執微還做了什麼?她將自己陸續拿下的選區,作為市場介紹給沙洲。
沙洲是以農業為基礎的糧食出口區,沉沒星海和平川等地是以工業為基礎的製造業出口區。奧維隆到處漂泊,糧食全靠採購,淘汰下來的器械被運往沙洲再就業。幾處貴族選區是天然的市場,蓬萊還為沙洲提供了人才支援,幾所學府聯合去沙洲研學。
在執微的手下,它們不僅互補,甚至已經形成了一條食物鏈,不,供應鏈。
可她沒做的更多。
她沒有更換、干涉沙洲一把手地膚的管理模式,沒有從沙洲的生意裡拿走利潤作為獻金。
執微沒有過多地干預沙洲,就像她沒有過多地干預她的任何一個佔領區。
就只是這樣,生機竟然勃勃而發,人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如春筍般冒出頭來。
慢慢地,人們不在乎神殿的神明,禱告聲愈來愈淺。人們只是念著她的名字,想為她做點什麼。
執微望著莫桑,她只能看見他黑亮明燦到如同流星般的眼睛。
她嘆了口氣,直擊要害,戳破了小朋友的偽裝。
執微:“你要為我做的,絕不只是陪伴、等待。莫桑,我猜得對嗎?”
莫桑撓了撓頭,洩氣似的塌下腰板。
他要做什麼?前往陪伴,彼此依賴,互相取暖,等待救贖?
如果沙洲的孩子信奉的是這樣的道理,就不會有一場長達幾輩人幾百年,足跡貫穿一個星系的逃亡了。
莫桑的眉眼帶著鋒芒,他堅定地允諾:“我會策劃一場療養院暴動。”
他年輕的臉被遮掩在面具之下,無人看得清他的神情,但人們都聽見他的聲音。
“當太空監獄崩塌,療養院潰敗,人們畏懼汙染侵襲自己的時候……人們就將知道,誰才是救世主,誰才是唯一神。”
第192章 掀起主官底牌 揭露世界真相
莫桑收斂下顎, 筆直的睫毛在眼瞼處垂下一小塊陰影,目光沉沉地透過螢幕,窺進執微的心底。
執微安靜地看著他, 莫桑便任由著執微的打量, 態度誠懇堅韌, 毫不退縮。
執微語調發澀地開口,她拒絕了莫桑的建議。
“你不是耗材,不是隨便犧牲也無關緊要的東西,你實在,沒有必要為我那樣去做。”
安德烈聽見執微的聲音,又帶上了那種發悶的緊澀。
莫桑卻毫不在意地笑起來:“只有溫柔的人才會妥帖地擱置一顆星球的資源,用一顆星球來收容我。”
“你是……”莫桑說到這裡,突然像是忘記了世界上的所有形容詞一樣,他囁嚅了半天, 最終說出的,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話。
“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主官。”
很好的人。這句讚美比起救世主或是唯一神的稱唿,更叫執微心酸。
她突然意識到,莫桑的十五歲,何止是沒有爸媽、沒有中考, 他甚至沒有正經地上過學。
“別衝動。”執微重重地吸了一口氣, “我們立刻回一趟沙洲。我和你見一面,莫桑。”
她說做就做,說走就走, 鏽齒輪改造的星際母港繼續沿著軌道在宇宙中漂泊,紀藍號隱藏軌跡,啟動空間躍遷技術, 用最快速的方式駛向沙洲。
執微第一次遠赴選區,去的就是沙洲。現在,她再次前往沙洲,兩次出行的心情是完全不一樣的,第二次比第一次沉重許多。
但對於等待在魔鬼星球的莫桑來說,他可就認為第二次的期待,比第一次的無知,要快活得多啦。
莫桑在玫瑰星球生活,他有一座他專用的接待高塔,內建嚴密的隔離設施和防護罩。
他平時並不靠近這座高塔,只有偶爾需要見人的時候,才會抵達高塔頂層,和從停泊接近的飛船裡走出來的人,隔著許多層防護措施見面。
這次,他也是在高塔裡見到了執微、安德烈、貪狼和鶉火。
還有將軀殼留在母港,化作資料流光團漂在一旁,可以無限制鑽入防護措施,飄在莫桑身邊的靈魄。
莫桑抬起手指,好奇地戳了一下靈魄。
他佩戴著面具,眼神晶亮地望過來:“又見面了,主官。”
彼此之間,都感覺似乎是好久沒見了。但時間其實只不過是從年初,走到年中而已,一年都還沒有結束呢。
莫桑依舊年輕稚嫩,初見的時候是十五歲,現在仍是十五歲。
靈魄光團飄來飄去,一會兒化作一抹瑩白的光暈,停留在執微的長劍上,一會兒裝作自己是一顆晶藍色的水滴,墜在執微用來束起髮尾的髮簪的末端竹節上。
在執微和莫桑寒暄問候的時候,光團駐留在莫桑面前,透過面具,仔仔細細地檢測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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