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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特歐將水杯端起來,拿在手裡,也不喝一口,只是用灰綠色的眼珠子盯著執微。

“誰也追蹤不到我的痕跡,可你知道我在這兒。”她打量著麥特歐,“猜得真準。”

麥特歐輕輕地笑了起來,眉眼舒展開,霧濛濛的綠眼睛像是森林倒映在湖泊中的暗影。

他笑道:“沙洲對你來說,是不同的,對嗎?”

“這片汙濁骯髒的星域迎接過它的救世主,作為第一個臣服的選區,哪怕處處比不上後來的,不像倫伊麗莎可以幫你處理此時的輿論,不像蓬萊可以幫你集資花錢打掉別人的選神位,可你喜歡,你最可能來這裡。”

麥特歐:“你很在乎感情,就並不那麼理智了。”

執微輕輕向後靠去,雙手交疊,是一種防備的姿勢。

麥特歐也不在乎她的排斥,謙遜禮貌地開口:“我比子午的人先見到你,是我的榮幸。”

執微裝作詫異地望向他。她想,哇,麥特歐真會裝。

她明白他前來的意圖,望向麥特歐執拗的眼神,偏偏故意說:“你不會是來邀請我加入維諾瓦的吧?在這種時候,麥特歐?”

執微知道自己很珍貴,她也一向愛護自己。

可這種像是對待唐僧肉、香餑餑、萬人迷一樣對待她的方式,出現在麥特歐身上,執微還是覺得身上發冷。

麥特歐是有點陰鬱的一男的,執微很難想象他像是安德烈一樣,堅定選擇誰的樣子。那根本不是麥特歐的劇本,麥特歐這種性格,就應該是野心勃勃的牆頭草。

你弱的時候,他對你不屑一顧,你強的時候,他時刻想著弄你,好自己上位。

他現在坐在執微對面,用一副“我現在說的做的都是站在你的角度為你考慮都是為了你好啊”的態度對待她,她只覺得麥特歐瘋了。

這什麼情況,難道是因為維諾瓦從小培養麥特歐,於是現在哪怕麥特歐的太子位置不穩了,還是願意過來給組織做說客?

這是一種什麼樣子的偉大精神啊?好無私的集體主義精神啊!誰都可以為了組織效忠,做出這種事情來,但麥特歐做這種事情?算了吧,執微才不信。

執微看著麥特歐,就覺得他在憋壞水兒,怎麼看怎麼彆扭。

她警惕他,他也知道她懷疑他,他卻裝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都這樣了,麥特歐還在這裡向著執微保證。

“維諾瓦會幫你的第一名更穩固。”

執微尖銳地指出:“那它怎麼沒幫著把你的第一名穩固住?誰是年初那陣子的第一名,總不是我吧?”

麥特歐一點兒也不侷促,絲毫沒有被揭穿老底的尷尬。他望著執微的臉,微微晃動著視線:“我掉下來是因為有你。”

“喔,小麥。”執微故意親暱地叫他,削弱她和他之間針鋒相對的平等感,營造她高於他的氛圍,“你說服不了我。”

麥特歐眯起眼睛:“是的,我說服不了你。”

“你堅定、敏銳,我無法影響你的決策。”他將水杯啪嗒一聲撂在桌面上,“我能做的有限,但維諾瓦可以影響神殿。”

麥特歐輕輕開口:“取締無組織競選人的身份,要求競選人必須有所屬組織才可以選神,這項法條如果提出,到年底總選前怎麼著也會透過吧?”

喲,搞這個?打不過她,也拉不攏她,直接想從源頭解決問題?執微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該說他們聰明,還是該說他們厲害?

早幹什麼去了?早在年初就來這套,她現在說不定已經到家了!說不定已經重返電視臺趕上錄製了!

執微絲毫不在乎,話鋒一轉就借力打力。

“是嗎?你能確定,還是維諾瓦能確定,四個月的時間就能做到修改選神規則?如果你們真的能做到,那麼恭喜,我隨便加一個組織或者自己成立組織的寬闊道路,根本沒有被你們堵上呢。”

麥特歐面色不改,絲滑地轉移話題,另起爐灶。

“鏽齒輪的話事人墮落為汙染者,這件事情一出,哪怕鏽齒輪曾經有鐵票倉選區,也都沒有了。誰會支援一個連最高領導話事人都不虔誠信奉神明的組織?鏽齒輪和那些消失的小組織一樣,註定會像塵埃一樣消逝。”

“宇宙浩瀚,這麼多年只有銀紅不朽。”他拖著長音,聽起來是那麼驕矜尊貴。

執微嗤笑一聲:“我知道。”

小組織無聲、愚蠢,被利用拉攏,或者被攻擊消逝。

她平靜地說:“小組織是沒有出路的,看似競選人有無數的選擇,實際上只有兩個。”

這麼多年,神明都出自銀紅。沒有任何例外,沒有任何小組織的競選人成功選神。

“你或許猜到了,維諾瓦在其中做了什麼,可也不要認為子午是無辜的那個。”麥特歐高高在上地說,“預設也是支援,這是銀紅的默契,選民不需要更多的組織了。”

“你很厲害,執微,你撐起了鏽齒輪,但鏽齒輪永遠無法成為下一個銀紅,哪怕它有你,也不行。”

他像是宣佈真理一樣,宣告道:“這是銀紅的聯合絞殺。沒有小組織有資格參與後期競選。”

執微還是有些意外麥特歐將一切說明的。就這麼光明正大地承認詭計,而後邀請她加入泥潭,就這麼理直氣壯,彷彿一切都是如此理所當然。

麥特歐再次誘惑她:“比起子午,維諾瓦更適合你,不是嗎?危頌頌到現在都沒有聯絡到你吧?但我找到你了。”

“我比危頌頌強,這是事實。”

執微可不慣著他的自吹自擂:“我看見的可不是這樣的事實。她是實時第三名,你是第六名,孰強孰弱一目瞭然吧。”

麥特歐只是微笑。唇角的弧度揚起標準的模樣,髮型一絲不苟。

她望著麥特歐,從他霧濛濛的灰綠色眼睛裡,看出一種黏稠的故作親密。

這種體會仔細而彆扭地附著在她的肌膚上,執微低頭一看,發現小臂上泛起了雞皮疙瘩。

她意識到這是麥特歐的拉攏,也在這一瞬間有種沉入水底的窒息感,潮溼的泥濘將所有的感知都席捲。執微恍然間驚覺此刻的麥特歐也逐步在她眼前變化著。或者說,進化著。他比初見的時候難對付得多。

執微生出一種厭煩,又覺得一切都很好笑。

“在你們眼裡我是什麼?我究竟此時此刻是一種什麼形象?沒有組織可以依託的小可憐嗎?”執微呢喃著。

她深切地明白,明白這是一個好機會,一個可以完成她之前墜在心底的想法的好機會。

她可以一口答應下來,可以加入維諾瓦,去這個信奉智慧神的組織,去給麥特歐做配,將她的人氣流量導向麥特歐,之後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淘汰。

瞧,這不就是她最開始想好要走的路嗎?可事情發展到現在這步,執微發現自己只顧盯著麥特歐灰綠色的眼睛。

他的眼珠像一顆腐爛的橄欖。

或許過去了五分鐘,或許只過去幾秒,她聽見了自己堅定開口的聲音。

“不。我說不。”

執微蹙了下眉心,再開口的時候,每句話都不用她動腦子費心組織言語或是措辭,每句話都像清泉一樣流淌出來。

“請你去披著銀色走向你璀璨的路吧,麥特歐。我給你的回答永遠是,絕不。”

麥特歐輕輕說:“放棄接受智慧神恩賜的機會嗎?分明是隻要你願意,成為神明恩賜別人的道路就近在眼前。”

他的語調很平和,甚至有幾分溫柔。

“沒有人會殺你,執微,沒有人敢殺你。你是神明競選人,是預備役神明。可心軟又慈悲、寬和又溫馴的你總要考慮你身邊的人。就比如,你的副官,安德烈,他背離伊圖爾家族,選擇你,想得到的是這樣一個結局嗎?”

安德烈是一位合格的副官,他不會隨意插話,可他的表情已經寫滿了不贊同。顯然他覺得麥特歐是在胡說八道。

麥特歐好平靜啊。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執微知道,麥特歐來見她,絕不只是為了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挑撥她團隊的關係。

“你究竟想說什麼?”執微問。

麥特歐的神情變了。他用一種“世界上只有我懂你”的表情,款款地望向執微。

“我們單獨談談,好嗎?只有你和我,我們兩個人。”

執微蹙眉:“沒有必要。”

現在的談話場景已經夠私密的了,一共就只有她和麥特歐,安德烈和榮枯四個人。還要怎麼單獨?副官是主官的外接心臟,這話她現在一個穿越者說得都比土著要熟練了。

麥特歐堅持:“不,一定有這個必要。執微,你不知道我會說什麼。”

執微沒有動搖。榮枯面色沒變,安德烈眉眼間倒是因為執微的愛重,而泛起淺薄的感動得意。

麥特歐看了一眼安德烈,驀地開始重重嘆息。

“你以為他了解你嗎?”麥特歐語調不耐,“這個世界上,恐怕只有我最瞭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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