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15頁

3,19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你的綱領是重塑舊日輝煌,將世界重塑為舊日景象。我還以為你會迫不及待地迎接唯一神的復生,期待唯一神復活後獎勵祂最忠誠的下屬。”

“我不希冀著神明的復生。復活神明的戲碼……”他眉眼淡漠了幾分,“行不通的。”

他在維諾瓦見過。執微篤定地窺見了他未說出口的意思。他見過這樣做的很多次,他只是沒見過成功的。

麥特歐:“三千多年的歷史裡,人們失去祂,得到了三百多個選神出來的低配的祂,於是人們更加渴望祂,美化祂。以至於人們忘了,祂沒有人類歷經長久幻想中的那麼強大。”

“或許祂只是掌控了某種力量,先於我們成為神明。而當神明越來越多的時候,神明也不過是人類的另一種稱唿而已。”

執微看向麥特歐,眼神陌生。她看著這個世界翹起地殼的人。

麥特歐:“我在心底蔑視著神明,可所有人都說我對神明最最真心。真心?我哪裡有真心?偶爾,我也會說句實話,我說,媽媽,或許我沒有你們想的那麼虔誠呢?”

他神秘地笑笑:“媽媽回答我,說,傻孩子,你一定是害羞了,你看你測出來的汙染值,你是最篤定的信徒。你不必承認你對神明的愛,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赤誠。你一定會為斯瑅威和維諾瓦帶來榮耀。”

最後一句是重點,為斯瑅威,為家族,為維諾瓦,為組織,帶來榮耀。

於是麥特歐從小就明白,他是不同的。他不必做什麼,在別人眼裡,他就已經做了許多,做到了極致。

他溫和地對執微說:“在這違逆事實的世界裡,我們要操縱它,才能借力去到更高的地方。”

“執微,你和我是僅有的清醒的人。你該感覺到的,我對你的那些攻擊,只是順著維諾瓦的意思,沒有下過死手,不是嗎?我捨不得你死掉,我最珍重你,比我的親人、朋友、副官都要珍重。”

麥特歐的皮膚本就白皙,他現在說話情緒激動起來,臉頰都泛起漲紅,沉浸在自己的幻想裡無法清醒。

他當然沒有注意到執微停滯的眼波,沒有看見執微掐在掌心的指尖。

麥特歐:“所有人讚美你的汙染值為零,讚歎你對神明虔誠無垢的純潔之心的時候,執微,我望著你,就像望著另一個我自己。”

“0到0.7有切實的差距,但差距也沒那麼大,不是嗎?至少,我和你的心思,是全世界最接近的,不是嗎?”

“執微,執微……”他柔曼地念著她的名字,像是徒步沙漠中的旅人,終於找到了綠洲中的一汪水。

他有多麼激動,執微就有多麼恐懼。

她不是害怕麥特歐這個人,她懼怕的是,她和麥特歐,在她不知情的時候,曾長久地、無比地相似著。

麥特歐的綱領,是重現舊日輝煌,為了這個綱領,他在公選裡提議計劃殺光汙染者和汙染種。

執微一直以為,提出這個綱領的麥特歐,是真的想排除那些“汙濁的”“骯髒的”“墮落的”東西。

執微以為他不知道真相,才這麼做,她甚至想過,麥特歐或許是一位極端的神明擁護者,為了清除汙染,根治亂象,他才用這樣的綱領競選。他想復興唯一神存續期間,沒有鬥爭選神,沒有太空監獄療養院的“和平”日子。

可是,現在,麥特歐清晰地告知她,他知道真相。

……這一切都太瘋狂了。

他知道無辜者被迫害,知道虛偽者登臨高塔。他明白一切,還用這樣的綱領去選神。

在一陣眩暈裡,執微將手按在了桌面上,撐住了自己的身體。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脈絡裡汩汩流淌著鮮紅的血,裡面奔湧的紅色同樣流淌在與她相同的生命裡。

【屠殺汙染種】和【成為唯一神】,是一種人的兩面。念頭起復之間,被讚頌著救世主的功勳,或是化作一柄屠宰的利刃,刺向同胞溫熱的軀體。

“除了你,還有很多人知道這個真相嗎?”執微開口的時候,發現她的聲音已經喑啞。

麥特歐微微揚起下巴:“當然不。”

“人類是不會承認自己的卑劣的。人們喜歡用純白的紗包裹住裸體的自己,用高尚的道德作為行路的指引,於是便真的認為自己走過的路都盛滿了褒義的讚歎。”

他輕輕搖頭:“誰願意承認自己日日以利益為先,骨髓中都流淌著貪慾,時時刻刻都在瀆神呢?沒有人願意承認這個。”

“比起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當然要指責別人是這樣的人啊,那才更符合人性。”

“所以,哪怕誰隱約覺得,咦,我似乎不夠虔誠,我似乎對神明沒那麼嚴肅,哪怕誰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這一點,誰會仔細想下去呢?”麥特歐說,“不會的。更何況,再怎麼低的汙染值,也是5到60這個區間,個位數極其稀少,普遍見著的低汙染值,也要兩位數了。畢竟,神就在那裡,成為神的道路就在那裡,誰能真的不信神?”

麥特歐抱著胳膊,目光流連在執微的眉宇間:“只有我是維諾瓦千百年間罕見的0.7,和常理之外的,完全不信神的你。”

他對執微感興趣極了,之前只是一直遮掩,到了此刻,好奇的神色爬滿了他的面容,他不錯眼地盯著執微。

“我始終不明白,零就是零,真的是零啊,一點浮動都沒有啊執微。你是怎麼做到的?”

“你的家庭、親人、成長環境是怎麼引導你長大的?你怎麼會野蠻又不講道理地將自己的汙染值生長為零呢?”

執微能看出麥特歐對她的好奇。但她沒有為他解答疑慮的心思,她唇色泛白,抿出的冷笑都顯得有幾分虛弱。

“你對我真好奇啊,麥特歐。”執微低聲道,“但我對你更好奇。”

“你是怎麼做到,一邊做著十億百億人裡唯一的覺醒者,一邊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繼續按著錯誤的規則行事呢?”

執微怎麼都想不通。

麥特歐是個瘋子,他甚至連裝傻充愣的事情都不屑去做,刻意 地有心地殘害無辜者的綱領,就這麼明明白白地擺在面上。

執微一向不喜歡不知者無罪這種說法,說出來總像是在為誰開脫什麼似的。但此時此刻,竟然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能道清她心中想法的了。

如果麥特歐真的毫不知情,還提出他的綱領,執微也只會覺得他太在意重塑過去的安定了。

結果,他知道。

他知道這一切,也明白真相,卻還提出這樣的綱領,用那樣的綱領去選神。

麥特歐疑惑地看向她:“我是維諾瓦的競選人,信奉智慧主導下的規則,有何不可?已經成型的,沿用了三千多年的規則,又對我是有利的,我為什麼不尊崇?”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意識到他哪裡做得有失妥當。

“我們是既得利益者,執微,難道你真的覺得療養院裡那些虔誠的狂信徒無辜嗎?他們未能被收容的時候,做過什麼有利於人類的偉大事業嗎?他們難道不是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辦法,才不得不將所有的信念依託交付給神明嗎?”

麥特歐說起這些,神色有些倦怠,顯然毫不在意。

“這樣的人,被收容起來集中處理,反而穩定了社會環境。連自己都不篤信的人類,無法穩定自己的核心不被侵染的人類,被監禁、歧視、放逐,有什麼不好?”

執微倍感荒誕地笑了:“你說得好有道理啊,麥特歐。”

她感知到痛楚瀰漫在她的軀體裡,尖銳的刺痛叫她清醒。“那我問你,他們為什麼對自己的人生毫無辦法?因為貴族可以有私人星域,可許多人住在昏暗的地下城裡;因為每位神明都出自銀紅,小組織會受到聯合絞殺;因為誕生下來就裹挾著原罪,要法條開恩才能去學校獲取一點知識。”

“因為無路可走,被人群擁擠著走向了社會規訓為真理的康莊大道,結果這條道路是死路,越走越下墜。”

執微看著他鉑金的發頂,這燦爛耀眼的顏色,如針一樣扎進她眼底。

她斂下眼神,輕輕道:“你知道,你分明知道一切,你是這裡的我啊,麥特歐。”

“可你卻依舊提出那樣的綱領。”

麥特歐蹙起眉毛:“我的競選綱領怎麼了?”

他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覺得,他們被冤枉,就不能殺掉為我出力嗎?拜託,這可能是他們唯一一次可以出力為我做些什麼的機會誒。”

“汙染者,本來也是在療養院裡迎接漫長的虛無,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恩賜嗎?汙染種,長期活在歧視裡,死亡對他們來說,不是解脫嗎?”

執微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她竟然……她過去竟然在許多個瞬間,想過輸掉競選,隨便輸給誰都行。她想輸掉競選,被淘汰,解脫出自己,自由地遊蕩在宇宙間,尋找回家的方式。

也就意味著,在許多個瞬間,她會推著世界走向麥特歐成為神明的道路。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