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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在他身側,點點頭,微笑著示意沒錯。

“我們對於神明的虔誠,足夠抗衡汙染,所以大家不必擔心。”麥特歐垂眸,面色乖順淡然,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的姿勢,“也希望可以為桑西帶去淨化,讓他在未來的收容中牢記神明的恩賜。”

他這麼一弄,倒真的很像是他們此刻身處神殿了。執微想著。

麥特歐的舉動,一瞬間引起了山唿海嘯般的風浪。星網上本就時時關注著這次直播,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各類頭條都寫滿了無防護進入療養院的字樣。

療養院在選民眼裡,和地域魔窟沒有什麼區別,是佩戴著最高階最先進的防護設施都不願意看一眼圖片,生怕自己被汙染到的死亡之地,現在居然有競選人放棄所有防護,直接進入療養院?

本來這次銀紅聯合行動就吸引了很多人來看直播,現在又出了這個噱頭,更是吸乾了人們的關注度。

實時評論裡有太多人在阻攔著麥特歐和執微的行動,就連麥特歐的副官榮枯都一直去看光腦,對著麥特歐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顯然是收到了維諾瓦的許多指示,但當著直播鏡頭的面沒辦法直接和麥特歐言明。

麥特歐察覺到了這一點,但他只是瞥過榮枯,心頭都是對即將發生事情到來的興奮。他沒有在乎榮枯究竟想說什麼。

艦艇鎖定療養院的外圍,定位到了莫桑的艙體。

這艙體在執微眼裡,分明就是一罐密封的沙丁魚罐頭,沒有舷窗也沒有門。艦艇和艙體開始連線,搭建通道的時候,執微聽著耳畔傳來的轟鳴聲,目光望向那逐漸被破開的艙體牆壁。

被關進去就再也不會開啟的艙體,現在被暴力破壞,在星際直播鏡頭下,在所有選民的目光裡,療養院的真容終於褪去了神秘的面紗。

入目的並非混亂骯髒,這裡也沒有各選區自有監獄的那樣暴動無序。相反地,這裡是安靜的,沉默的,目光所及的地方,艙體內部都是合金精密製成的傢俱。

當然,這裡沒有任何提供精神娛樂的東西,除了滿足人類基本生理需求外的設施,剩下的都是一片空空蕩蕩。

鏈路接通,兩方都看見了彼此。

此時的莫桑正趴在床邊,他無所事事,根本沒有任何 事情可以做。被關進來之後,他根本分不清時間過去多久了。畢竟這裡的白熾燈始終可以按亮,他按下燈的時候就是白天,燈滅的時候就是黑夜。艙體內又完全封閉,沒有什麼縫隙可以窺見外面。

在進來之前,他堅定地認為他可以在療養院掀起暴動,為執微的事業添磚加瓦。結果被收容之後,莫桑發現他根本離不開這處艙體,除了觀察艙體內部的情況之外,他暫時還沒做什麼事情。

焦慮和空虛折磨著他,他知道他現在的狀態不會好到哪裡去。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對人類來說是極大的折磨。他想,他現在一定眼下青黑,眼眶發凹。

在這種折磨裡,漫長的等待也被縮短。直到艙體傳來了震顫,莫桑勐地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艙體對接完成,被硬造出來的艙門伴著轟鳴聲緩緩開啟。

雙方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莫桑看見了執微,而桑西看見了麥特歐。

桑西毫不猶豫地怔住,他臉上的神情呆滯著,被觀看星網直播的選民清楚地看在眼裡。

過了半分鐘,他才像是被重擊後驚醒,立刻從床邊彈射起來。但卻不是向前走,而是向後退了幾步,才緩緩站定身子,下一秒就捂住了自己的臉。

聲音從他的指縫裡擠出來,落在人們的耳朵裡,近乎是帶著血色的低鳴。

“我又做夢了。”桑西開口,說了一句這樣的話。

而後,他被自己的指尖遮住的眼睛,卻不肯錯神地盯著麥特歐的方向。“我在夢裡都沒有見過這樣清晰的他。”他的呢喃似乎是直接從胸腔裡發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迴音。

麥特歐明白,這話裡面的他,指的就是他自己。

這還是麥特歐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見到汙染者呢。那些瘋狂的、骯髒的、被人嫌棄的印象仍在他腦海裡盤旋著,但他沒有表露出來。

麥特歐之前在星網上看到過不少桑西的照片和影片,他在集會廣場墮落為汙染者的影像更是已經傳得到處都是了,麥特歐看過好幾遍。但都沒有當面看見桑西來得直接。

桑西年紀小,身形還有些單薄,或許因為最近過得不好,明顯有些瘦削。他的長相有幾分文弱氣,看著不應該是出現在療養院的人。是應該出現在麥特歐的演講現場,聽著他的演講,為他拉動人群支援他的學生才對。

莫桑的演技真的不錯,在沙洲那樣的環境裡存活下來的人,各方面比起外面的人都算得上是一種進化了。

他頂著桑西的名字,望著麥特歐的眼神十分專注。

麥特歐看見了桑西的後退,他沒有遲疑,笑著向前走了一步。

他放緩聲音,像是對著一朵蒲公英一樣輕柔地說話:“怎麼會是夢呢?為什麼距離這麼近地看見我,就是做夢呢?”

“你總是在夢裡見到我嗎?”他說,“不是夢,我是真的來看望你了,你還好嗎?我現在出現在這裡,會讓你好受點嗎,桑西?”

桑西沒有回答麥特歐問出的任何一個問題。像是驚喜來得太過,他有些陷入痴迷,嘴裡只是重複著:“我真的沒想到,我沒想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久久地停留在麥特歐身上。鏡頭拉近,人們可以看見他憔悴的眉眼,下巴處一層青灰的胡茬。

他的睫毛震顫著,目光只看向麥特歐。他用一種野人第一次看見火焰的眼神看向麥特歐,似乎麥特歐的每次眨眼、每次唿吸,在他眼裡都完美到不可思議。

鏡頭跟隨上來,錄製著桑西的每次表情變幻。實時評論也浮現在麥特歐面前,他稍微垂眸,就能看見評論裡選民正在說的話。

【我第一次見到有人在執微競選人在場的情況下,不看執微競選,只看麥特歐競選人呢。】

麥特歐沒有說話,眼底卻湧起一抹亮光。他再次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喉嚨裡似乎塞了一個毛團,那叫一個溫柔到了極點,簡直不像是那樣高傲的他了。

“桑西。”麥特歐微笑著,“我在這裡。”

桑西渾身都震顫了一下,而後細密地發起抖來。他像是觸電一樣,眼神都破碎著。

“您來了,真的是您,真的是麥特歐競選人嗎?”他像是才反應過來一樣,不可置信地盯著麥特歐的方向,眼睛發紅。

麥特歐點頭,微笑,攤手為他展示了一下自己。“不是我還能是誰呢?”

他承認了,可桑西卻根本無法承認。這對他來說太過於夢幻了,所有選民都能看見他的反應,他驚喜幸福到了開始痛苦的地步,近乎要窒息了。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桑西只是一味重複著,過去了好幾分鐘,他才接受了發生在自己面前的事實。

而後,他的聲音更加破碎,也從不可置信到了哽咽的地步。

“我已經是,已經您演講裡說的那種,那種應該趕緊死掉,減少社會威脅的汙染者了,您還,還這樣對我……”他說起話來,因為巨大的情緒起伏而無法連貫。

麥特歐表現出來了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不僅毫不在意他說話不連貫,甚至不在意他此刻在公眾眼裡的危險性。

他譴責他,又心疼他,這些複雜的情緒被他信手拈來地表演著。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本意,桑西。你一定也是希望為重塑舊日輝煌獻出一份力量的,對嗎?只是一時不察走錯了路,但,你隨時有著重回正軌的機會啊。”

麥特歐說著,像是神明為信徒提供了後悔藥一樣。

桑西也如麥特歐所想,他立刻追問:“有嗎?我還,我還有機會嗎?我,我這樣的人,也能再次得到您賜予的機會嗎?”

麥特歐輕輕地笑著:“當然。”

“你怎麼會沒有機會呢,桑西?”麥特歐安撫著他的情緒。

執微這時候卻對著鏡頭,輕聲道:“看看麥特歐競選人多寬容啊。哪怕選民違逆了自己的綱領,他也無法放棄自己的選民。”

她將舞臺讓出來,只是在旁邊捧哏,笑著給麥特歐遞臺階:“麥特歐競選人一定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吧?”

麥特歐當然有話要說。

執微就在一邊,看著麥特歐和桑西互動,看著他倆的互動被實時直播出去。她的神情被斂在靜默裡,她的計謀被麥特歐的主動遮掩。

她看著麥特歐溫柔地和桑西說話,看著麥特歐親近桑西。麥特歐的計劃都在暗地裡,選民看不見,人們能看見的,就是表現在明面上的——麥特歐冒著巨大的風險,也要前往療養院,見到一個已經墮落為汙染者,現在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前選民。

她看著麥特歐,在明面上,成為低配版的執微。她在悄無聲息的幾次試探裡,將麥特歐改造成了一個四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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