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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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切,和現在坐在地上,披散著頭髮,有些脆弱破碎的執微,看起來毫無關係。
執微的頭髮散下來,她垂落的髮絲沾到了麥特歐的鮮血。他已經死去,但血還是溫熱的。
“主官!”安德烈提高音量,快速地撲倒在執微面前。他用身體護住了執微,呈現出一種保護的姿態。
和他一個反應的,還有榮枯。
榮枯跪在麥特歐身邊,她也想如同安德烈一樣護住麥特歐,可現在已經根本來不及了。她只是顫抖著手,將急救措施一層一層地疊在麥特歐的身上。
但入目的,都是各種程式發出的鮮紅的異常提示。多方判斷只有一種結果,就是,麥特歐已經死亡。
先進的急救措施,科學的醫療裝置,麥特歐享有著最好的服務,那些醫療艙和醫療手袋,足夠將瀕死的人挽救回來。
哪怕只剩下顱腦內的最後一絲意識,維諾瓦也有辦法保住他的認知。之後,循著這縷意識造出大腦的細胞和軀殼,那麼事情都在還可以挽回的地步。對選民說,競選人依舊是競選人,麥特歐依然是麥特歐。
那麼競選人的席位、選票和支援率,都可以保住。
可死亡降臨得就是如此突然,麥特歐沒有任何被搶救的機會,直接失去了全部的生命體徵。
直播鏡頭沒有關閉,所有選民都能看見麥特歐的鮮血,人們目睹了所有的過程,星網上安靜得如同死地。
反應更快的,是神殿的競選人實時排名。第二名麥特歐的位置徹底灰暗下去,危頌頌的第三名瞬移向上,成為了第二名。
看見競選人排名變動之後,像是腦海中的開關終於被準時按下,人們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驚唿和尖叫鑽出人們的喉嚨,一時間無法組織語言,只會重複著事實——
“麥特歐競選人死了……麥特歐死了!”
現場亂作一團,尖叫聲從天空島傳向雲層,匆匆掠過地面上的人群。流光從艦艇的尾翼閃過,斯蒂亞德提摩西陷入混亂。星網首頁彈射出來巨幅訊息,所有人的虛擬屏甚至開始出現卡頓停滯,全星際任何其它的新聞訊息都要靠後,人們眼中只能看見麥特歐的死訊。
人們無法相信發生了什麼。
誰做的?怎麼做的?誰敢違背信仰,對競選人出手?又是怎麼越過重重防護層,做到一擊斃命?
執微潔白的衣袍上盡是紅紅白白的痕跡,在安德烈和榮枯之後,銀紅許多工作人員也衝上臺來。
人們想判斷彈痕軌道,想找出是誰發動了攻擊,但子彈的蹤跡方向太神秘了,連光斑和硝煙痕跡都沒有在空氣中留下。
唯一能提供資訊的,就是蓬萊的那根簪子反擊的方向。
有人去那個方向探查,有人不可置信地抱著頭,有人試圖留下影像,私人鏡頭對準麥特歐的屍體。
競選人有高於人類的地位,競選人是預備役的神明,這些都是人們牢記在心中的話,沒有人會對這些話產生疑慮。
競選人被淘汰後,才會被剝奪競選人的身份,才會回到人類的身份,死亡也好,失敗也好,人們可以接受這個,可以理解這個。
但麥特歐,是排名第二的競選人。他突然被刺殺身亡,對於選民來說,就意味著有人要殺死競選人,有人在謀殺預備神明。
瀆神、弒神、戮神。這對於在神明競選的生長環境下長大的人們來說,無異於信仰崩塌。
信仰崩塌的感覺,是致命的。
像是世界的底層邏輯開始報警,過往堅持的一切都出現亂碼,人們覷向彼此的眼睛,看見的只有茫然。
而這時候,誰站出來,誰就可以鑽進人們心底。像是吊橋效應,打破你的認知,而後為你重新建構一個世界。
執微抬手,快速地抹了一把臉,沾到的鮮血在她臉上暈成血痕。她絲毫不在乎,即便她現在如此狼狽,可她沒有任何驚慌,依舊是那樣篤定從容。
“請各位不必驚慌。”她大聲開口。
人們循著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就看見了半跪地面上的執微。她依舊狼狽,身上沾染著血跡,但她沒有害怕沒有驚恐,直直地看見直播鏡頭,透過全息虛擬屏,她在和每一位觀看選神直播的選民說話。
“目前一切已經非常明晰,這是針對競選人的攻擊,和身為選民的大家沒有任何關係。”
執微緩緩站起身,她的姿勢幹練利落,嵴背筆直,鬢角的髮絲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地遮住了她的視線,卻擋不住她燦若朝霞的堅定目光。
“深唿吸,和我一起深唿吸。”執微抬起手,示意,微笑,“對,就是這樣,很好。”
她的語氣如此坦然,字裡行間都充滿了說服力,人們聽著她的講話,看著她的面容,慢慢地,隨時可以蹦出喉嚨心跳開始放緩。她只要出現在這裡,就已經是許多人的目光焦點,就已經是所有人的依仗。
人們像是望向救世主一樣,人們聽見執微開口,人們看見執微說道。
執微面色平和:“如果有下一位死者,只會是我。”
“請各位不要驚慌,保持冷靜,照顧好自己和家人。現在發生的事情在我們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我們需要互相體諒。”
“直播看看可不可以暫停或者結束。”執微站在原地,目光低垂,又抬起來,“現場需要收拾一下,對吧。”
對吧?當然對了!
直播結束之後,維諾瓦的人急忙將麥特歐抬走,每個人臉上都是如喪考妣的表情。維諾瓦快要瘋了。
訊息傳播出去,維諾瓦的高層緊急趕來,動用了最快速的躍遷手段,完全不顧忌能源損耗。神殿也傳來訊息,子午更是快速調撥人員抵達。
人們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但卻知道,一定是要發生大事了。
於是半小時後,天空島上,執微坐在幾位維諾瓦高層的對面,往嘴裡塞了一塊巧克力。
坐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髮色近乎淺白的男人。他面色慘白,像是才從噩夢中驚醒,說話的時候尾音都在顫抖。
“您好,執微競選人,我是此次事件的調查官,維諾瓦的艾洛爾。”
調查官?執微在心底輕輕地哼笑了一聲。麥特歐死了,維諾瓦往外派出調查官嗎?
執微坐在椅子上,稍微向後靠了一下,她在表演脆弱和破碎。她希望所有人都明白,現在雖然是麥特歐競選人遭到了刺殺,可不僅僅是【麥特歐】遭到了刺殺,而是【競選人】遭到了刺殺。
她也是競選人,她也處在危險裡。她本身就差一點就會和麥特歐一樣中彈,只是她的防護措施起到作用了。
至於麥特歐的防護措施為什麼沒有任何作用……那她就不知道了。
她作為一樣遭受刺殺的競選人,此刻,她和麥特歐受到了同樣的待遇,她和麥特歐站在一起。
所以,她也可以接住麥特歐的遺澤。
艾洛爾是調查官,但是他能調查出來什麼呢?現在的情況簡直就是一團糟,連從何處下手都難以判斷。
執微的目光微微晃動著,她沒有開口,只是在人群發出窸窸窣窣聲音的時候,將手放在膝蓋上,坐好,並不多言。
她的沉默,就是遞給安德烈的訊號。
“艾洛爾調查官。”安德烈代替她開口,“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事故現場距離我的主官也真的是太近了。鮮血和腦髓,紅的白的都直接噴在了她身上,她需要時間緩緩心情。”
他的身姿挺括,目光裡帶著一些疑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一定要現在問嗎?”
維諾瓦的人就坐在執微對面,大家抬頭,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後看了一會兒執微身後的子午高層。大家都在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問題?還,還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要現在問嗎?麥特歐都死了,這還不是要緊的事情嗎?!
艾洛爾像是被哽住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率先開口:“執微競選人,很冒昧現在打擾你,但是,我不僅為維諾瓦工作。”
“我姓斯瑅威。”他開口說。
執微的目光緩緩上移,最終鎖定在他的臉上。的確,和麥特歐在五官輪廓上有些相像。
艾洛爾明顯還沒有接受這一切,他說話的聲音像是漂浮著的肥皂泡,隨便一戳都能破碎掉。
“這太突然了,麥特歐競選人,這一切實在是太突然了。我們將天空島現場和附近的斯蒂亞德提摩西區域,全部列入警戒,進行了地毯式的排查,但根本沒有找到任何一點異常。”
他的表情陷入痛苦。
“我們無法和組織交代,更沒辦法回復選民,維諾瓦的選民已經陷入了癲狂。即便鬱見競選人已經去安撫了,但恐怕起不到什麼用處。”他期望的目光落在執微身上。
“我們不得不需要問您,執微競選人,您當時就在麥特歐競選人的身邊,您有沒有察覺到什麼異樣?”
他試探著:“哪怕只有一點點,也能為我們提供追查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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