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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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微沒有立即答覆。她等了幾秒鐘,抬手,把兩隻手的手掌按在了臉頰上,深深地吸氣,而後又慢慢吐出。眼睛透過指縫,看向說話的維諾瓦官員。
“你們,什麼都沒有查到嗎?”她反客為主,問道。
“防禦罩沒有響應,防禦設施沒有監察到異樣,護衛官毫無察覺,現在人已經死了,連異常都沒有排查出來?”
艾洛爾抿了下乾裂的嘴唇;“防禦設施都在正常運轉,並沒有被侵入。防護罩針對的攻擊方式也是全面的,各種武器都包含了,合金子彈、光束、生物攻擊……所有的預防措施,維諾瓦都想到了。”
他抬眸,目光充滿疑問。
“是什麼攻擊方式,能越過重重疊疊的防護線,直接收割掉麥特歐競選人的生命呢?”
執微:“是啊。”她重複著,“是什麼攻擊方式呢?”
她沒有給出任何回答,有些維諾瓦高層看出來了她的敷衍,人們的臉色開始泛起鐵青。艾洛爾想再激執微一下,可偏偏這個時候,一直站在一旁的榮枯,突然將光腦的虛擬屏扯了出來。
她的螢幕上閃爍著一條刺目的訊息。榮枯沙啞著聲音開口,不可置信地呢喃著:“桑西……沒死。”
艾洛爾,這個和麥特歐同姓氏的男人,他沉默了一瞬,發出了一聲不可置信的嗤笑。
“什麼意思?”他輕聲咀嚼著這個訊息,“麥特歐在演講臺上,向選民公告了這個汙染者的死訊,然後他也死了,之後,他的死訊傳遍了星際。”
“現在,你又在說什麼?你告訴我那個汙染者沒死?”
艾洛爾看向榮枯:“死的只有麥特歐一個?”
榮枯張張嘴,所有想說的話像是堵在了她的喉嚨口。人們的目光凝向她,榮枯的話語哽在喉頭,她艱難地組織語言,控制著自己沒有瞥向執微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是沒死,而是……桑西活過來了。”
她的聲音乾癟極了,像是被擠出了所有的水分,只剩下乾巴巴的事實,刺痛著每一位聽眾。
榮枯:“療養院那邊,分明確認了桑西的死亡。艙體的生物判斷檢查,不會出現任何失誤。”她解釋著,眼神有些放空,“所以,在主官宣佈死訊的時候,桑西的確是死了。”
她喉頭微動,眉頭緊蹙:“但現在,療養院那邊說,他,他又活過來了。”
現場是死一樣的安靜,所有人都忙著用光腦向療養院那邊詢問最新的資訊,打探著隱秘。療養院的訊息陸續傳遞回來,逐步佐證了榮枯的說法。
艾洛爾努力維繫著鎮定:“是假死吧?”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榮枯。
榮枯的目光轉了一圈,還沒說話,執微接過了話茬。
“調查官不必威脅她閉嘴。”執微冷靜道,“之前去療養院的那次,是銀紅聯合行動,無論是維諾瓦還是子午,我們所有人都參與進去了。我和麥特歐競選人,都直接見到了桑西。”
執微很乾脆:“桑西的事情,關乎銀紅兩個組織,關乎我們每個人。還有什麼需要試探隱瞞的嗎?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榮枯的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她死死握著自己的指尖。任誰看,都能看出她此刻的糾結和彷徨。
執微放輕了聲音,用安撫的口吻說道。
“榮枯副官。麥特歐競選人已經不在了,但你還隸屬於維諾瓦,你應該為維諾瓦盡忠效命。現在我們面臨的事情很複雜,如果你還要隱瞞下去,就會耽誤銀紅思考對策,甚至影響麥特歐的死後聲名。”
艾洛爾想說什麼,執微一把就將他懟回去了。
執微:“我來做主,說,榮枯副官。”
榮枯的胸腔起伏了幾下,她做了幾次深唿吸,這才開口。她直言:“在確定桑西的生命體徵消失之後,主官才開始演講。在主官出事之後,桑西的艙體內,傳來了一切正常的訊息。”
“如果只是艙體設施檢測出來桑西的死亡,即使療養院的裝置從來不曾出差錯,但到底是有億萬分之一的可能存在,或許可以認為是判斷失靈,是設施故障。可並不是這麼簡單的。”
“桑西的死亡,不是來自艙體的設施判斷。”榮枯沉默地抬頭,“是毒氣謀殺。”
執微聽見自己的身後傳到倒吸冷氣的聲音。艾洛爾的臉色凝固著。
榮枯繼續道:“主官需要桑西的死訊,或者說,主官制造了桑西的死訊。在向他匯報訊息之前,我進行了多方判斷,確認桑西的死亡是真的。”
“我分析了監測資料、整理了生命波紋軌跡、聯通了艙體內部探頭,我看見他已經死亡,屍體都開始在毒氣的作用下泛起青灰色。”
周遭一片死寂,人們不約而同地望向之前麥特歐的屍體倒下的方向。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心緒都極其複雜,很難說明此刻人們都在心底想著什麼。
在想什麼呢,各位?在想麥特歐策劃了桑西的死亡,又在鏡頭前裝模作樣嗎?這是競選人的基本操作和職業操守,這個想來是沒有什麼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吧。
所以,執微幽幽地判斷著,她想,人們望向麥特歐屍體倒下的地方,大抵是在想,桑西的死訊出了差錯,之前死了,現在活了,所以人們或許在想,麥特歐有沒有可能活過來呢?
無論是麥特歐的死亡,還是桑西的復生,一切都是無法相信的事情,一切都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有人喃喃自語著,完全無法相信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是什麼?這是復生嗎?這是死而復生嗎?”
“這個訊息傳出去之後,麥特歐怎麼辦……維諾瓦怎麼辦……這屆的競選怎麼辦……”
人們陷入迷茫,墮入遲疑,執微靠在椅背上,將人們的掙扎情緒盡數吞吃入腹。
執微故意嘆了口氣:“那現在怎麼辦呢?”她充滿同情地問。
“競選人死了,汙染者卻復生了,那麼只要接下來麥特歐沒有復活,豈不是競選人就要輸給汙染者了?”
她的語氣像是充滿嚼勁的糖果,每一個字都直往人的腦殼裡鑽。
艾洛爾擰著眉頭:“這是什麼話?很明顯桑西的死背後一定有陰謀,怎麼可能真的是死而復生……”
榮枯呆呆地打斷了他,重複著:“是真的,是真的死而復生,資料判斷是不會出錯的……”
艾洛爾張張嘴,喉頭髮痛。
“既然現有科技都判定了桑西的死亡,他是怎麼活過來的?”他根本找不到答案。
執微不緊不慢地開口:“現有科技都判定了他的死亡,那豈不是說明,現在我們看見的,是個奇蹟了?”
“如果是奇蹟,那該是美好璀璨的,對吧?現在,汙染者是美好璀璨的,競選人是腌臢汙濁的?這說得通嗎?”
“就算是陰謀。”執微問,“現在維諾瓦能查出真相,立刻向選民解釋嗎?不能吧。”
“所以選民會怎麼想呢?”
執微自問自答:“是神明賜予桑西復活的嗎?一定是吧。不是因為神明的力量,死去之人怎麼能復活呢?”
“但麥特歐會被賜予復活嗎?如果不,那到底誰對於神明更加虔誠呢?誰得到了神明的獎賞,誰沒有得到呢?”
她在挑撥,可這個挑撥實在是太好用了。哪怕意識到了一點點不對,也會快速地沉浸到這個陷阱裡。
當人死了之後,活著的人如何解讀他,就構成了他留下來的聲望,也是他的遺產,他的遺澤。哪怕麥特歐死亡了,他留下的遺澤依舊被維諾瓦佔據著。
維諾瓦一定要他乾乾淨淨,但麥特歐偏偏無法清白。
執微:“就算是九成的陰謀,**枯的判斷就一點不可信嗎?總有一成的可能,這不是陰謀,而是奇蹟吧?”
奇蹟,奇蹟。
人們咀嚼著這個詞語。
復生,復生。
銀紅在追求的,關於生命的隱蔽勾當,就這麼被展露在人前。
幾位維諾瓦的高層暗地裡使著眼色,目光劃過麥特歐留下的已經開始發暗的血跡,又匆匆掠過,不知道有多麼遺憾現在那個療養院的桑西不在這裡。
一道聲音低低響起。
“無數人都在追求不死和復生,那麼多的嘗試都沒有如願,為什麼奇蹟降臨在了一個汙染者的身上?”
這低低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是啊,為什麼,是汙染者拿到了這種榮幸。
艾洛爾突然抬頭:“控制輿論,不要讓訊息傳出去。”
榮枯搖搖頭:“這在我能力範圍之外了,調查官。桑西的死亡是主官親口宣佈的,有心人都會向療養院發出試探。之前是死的,現在是活的,能瞞住誰呢?恐怕現在,復生的資訊已經在人群中流通了,距離徹底爆出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人群中自然有麥特歐的狂信徒。在聆聽了這樣的訊息後,在“陰謀”和“奇蹟”的縫隙中,發出了響亮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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