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60頁

3,186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直到周圍氣流凝滯, 陰冷無風的死寂籠罩著每次唿吸。

她踏上唯一神的埋骨地, 感知到身體內的血液脈衝一次次搏動著, 無形的隔閡阻止著她向前,而執微步履堅定越過了時刻侵入骨髓的阻攔。

作為一個不在這種“神明萬能”的生活環境成長起來的人,執微帶著旁觀者的心情踏入神殿。走在殿宇內的每一步,她都四處打量著、觀察著、凝望著。

她警惕地望向這裡的每一處角落, 隨時準備著接收到任何顛覆她認知的資訊。她自認為已經做好了面對所有可能性的準備, 不斷警醒自己,在縹緲的未知中恪守本心,在理智的迴旋中保有警惕, 反覆叮囑自己,不要陷入那些謎瘴般的境遇。

她必須將局面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啊,事情還是超乎了執微的預料。真相越過一整個宇宙的距離, 跨過時間和空間,她終於直面這埋骨地中消亡的唯一神。

這裡空曠無邊,只剩下祂的遺骸,和她。

執微之前總覺得她感知到過唯一神的餘音,此刻站在唯一神的埋骨地,她想,那究竟真的是唯一神殘留在宇宙中的意識在與她溝通,還是她捕捉到了什麼資訊,造成了錯覺?

執微愈發向裡走去,慢慢地,地面開始過渡為透明,她應該身處在殿宇內部,可透明材質的地面下方分明有著無限的空間,彷彿她站在玻璃棧道上,下方是深谷幽潭。

如果之前唿喚我的,正是你,非人造的、真正的、最初的、唯一的神明,那是否意味著你在等我呢?

而我終於抵達這裡,你想告訴我什麼嗎?

她俯身下去,半蹲著,湊近地面。

那是碩大的一具骸骨。她蹲著的位置僅僅只是祂的肋骨處,那橫亙的肋骨帶著彎曲的弧度,長度幾乎是一艘小型艦艇的尺寸。如果不是骨骼特徵相當明顯,執微根本認不出這是肋骨。

亞當抽出肋骨造就了夏娃,可即便在神話裡,也難見這麼長的肋骨吧。執微蹙著眉,目光沿著骨骼的方向丈量著,如果這是神明的肋骨,那神明長成什麼樣子?

執微快速起身,沿著祂的軀殼快步行走觀察,將覷見的每一處骨骼在腦海中速速拼接整合。

——這絕對不是人類的骸骨。

執微愈發認識到這一點。

她沿著祂的背嵴看見了細小的骨頭,這些碎片的骨骼散落在四周,仔細看去,發現它們正能組合成幾雙翅膀。於是哪怕此刻看不見一根羽毛,也絲毫不影響執微判斷這是幾副巨大到完全可以遮天蔽日的翅膀。

看到這非人的一幕,執微沒有膽戰心驚,更沒有陡然生出對神明的敬畏,要急急禱告點兒什麼。

執微圍著骸骨好一陣遊走,她滿腦子都是對於這到底是什麼物種的驚疑。

是,這是唯一神,這是神明。但神明是個什麼物種?

她可不是收到一個“神明”的稱唿,就滿足了,就誠惶誠恐接收庇護的性格。

執微又走了一段路,沿著祂的肋骨、背嵴走到祂的胸口與頸部。

她看見祂有一根長長的脖子,再往上,是更加細小的骨頭,執微仔細看著,再次確認,這絕對不是人類的頭骨。

像什麼呢……也不像她所認識的任何動物的頭骨。

但一定是動物,因為祂的面中向下,這裡的骨頭呈塊狀,這是很明顯的一個“嘴筒子”的特徵。

執微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動物的形象,在如此緊張的情境裡,她盯著這片骸骨,腦海裡一點點排除資訊。

好吧,既然是嘴筒子,而不是嘴努子,就要排除掉那些嘴巴短短的動物。比如常見的家禽類,貓、狗、雞、鴨、鵝、豬、牛……看來都可以排除了。

執微想到這裡,難免覺得有些荒誕。在人類渴求唯一神的庇護的時候,她在猜測唯一神是什麼品種,還排除了常見的家禽。這肯定算是對於神明的冒犯,但神明已死,她即將是新的神明,所以怕什麼?

執微沿著‘祂’,或者說‘它’的骸骨,一點點向上看去。她愈發能看出它的骸骨走向,開始猜測這些骨骼拼接出來的基本形態。

她覺得有些眼熟。

這絕對不是一種未知的動物,最起碼,在執微之前的二十多年人生裡,她絕對見過它。

模煳的記憶留存在大腦裡,她眯著眼睛,試圖破開迷瘴,追尋著蛛絲馬跡。她快跑兩步,步伐踏在透明的地面上,踩在它的屍骨上方。

執微蹲下,仔細覷向那些細小的指節骨頭。這些,拼接成了它的爪子。

那個骨梳,那件唯一神的遺物,一定不是它用來梳毛的。執微想。

它的身軀龐大,而那梳子是人類使用的大小。它的爪子就這麼大,怎麼用那麼小的梳子,去梳理它碩大的翅膀,或者是身上的毛呢?

可能是,它用掉下來的牙齒,做了那個梳子,送給當時和它親近的人類。或許有這個可能。

執微凝望著這些骨頭,她調出光腦,操縱著視線上移。她需要一個宏觀的視角,不再是如此湊近地去看著它的每處骸骨。而是需要將每塊骨頭組合在一起,視線抬高,從空中俯視,去看清楚它龐大的身子究竟能組成什麼動物。

光腦帶著她的視角一點點上升,執微透過虛擬屏,隨著視野擴大,唯一神的遺骸逐步盡數映入她的眼簾。

神明如果不是人,應該是什麼呢?是鳳凰嗎?還是那些山海經中的動物?

最有可能的,在執微的印象裡,恐怕會是龍吧。

骨骼的走勢被連線起來,頭、頸、胸、嵴骨、翅膀、爪子、腿……她從俯視的角度看清了遺骸的全部模樣。

心跳重重擊叩著胸腔,回憶突破霧靄,答案如今就擺在執微面前。

一切似乎都清楚了,她真的見過它。

——它是一隻恐龍。

它是一隻非常大的恐龍,遺骸攤散在地下,任誰彎腰就能看見它的骨頭。

剎那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如同浸滿溼水的海綿,牢牢地裹著執微的心臟。她幾乎難以唿吸,也正是在這一瞬間,她將過往發生的種種般般盡數聯絡到一起。

執微說出的話,每個字都近乎悲鳴。

“人們叫你唯一神嗎?人們稱唿你為神明嗎?”執微喃喃問道,“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認出來你是恐龍嗎?”

“他們沒有看過科普讀物?他們沒挖到過化石?他們不知道你的物種?他們說你是神,你是唯一神……”

“你的族群呢?恐龍不是人類之前的時代霸主嗎?恐龍是……”

執微恍惚地開口;“……恐龍是,地球霸主。”

她的心口開始發熱,她本以為是自己過於激動,但不是的,執微抬手去翻胸前的暗袋,發現是她放在那裡的小瓶子在發燙,近乎沸騰。

那是她隨身帶著的,一個拇指大的小玻璃瓶。小瓶子的中間被隔開,分為兩個半瓶的模樣,半截裡面是土,另半截是水。

裡面裝的,是家鄉的故土和清水。之前對於在異地打工的執微來說,這裡的“家鄉”,指的是她的老家。而此刻,這裡的“家鄉”,指的當然只會是地球了。

小瓶子發紅、發亮、發燙,用近乎燃燒般的熱度叫囂著自己的存在。

那已經消亡三千餘年的生命,殘留在宇宙間已經無法溝通的意識,感知到了故鄉的水土。

它宏偉的身軀已經破碎成細小的骸骨,組裝起一個生命存在又消亡的全部痕跡。執微知道唯一神和她有共鳴,有連線,這種感覺在此刻成為現實。

執微望著它,低低呢喃:“你也回不去家了嗎?”

不。不是。

這念頭鑽進執微的腦海,她的指尖微微顫著。

它不是回不去家。所以,它不是像她一樣,穿越而來的。但它即便死亡三千多年,仍然對地球的水土有這麼大的反應,能是因為什麼?

它來自地球。

那誰沒有來自地球?星際時代,分佈在這些選區裡的星際人類,他們沒有來自地球。

像是從宇宙的尺度上,將文明的消亡凝結在這座殿宇裡,執微明白再不會有另一個生命能夠體會她此刻心情的萬一。

執微再次意識到,這裡不是她的世界。

一點陰差陽錯,就會造成截然不同的宇宙。

執微,她的世界中的人類,為什麼知道有恐龍呢?因為恐龍和人類誕生於同一個星球,因為恐龍滅絕後留下的遺骸還在,那些化石還在。

人類和恐龍沒有在時間上相遇,但在空間上相遇了。

而在這裡,人類和恐龍沒有在空間上相遇。或許連在時間上的相遇,都是趕在尾聲。

它是唯一神,所以人類一定不知道它還有族群。人類在宇宙中遇見的,是唯一一隻恐龍。

也就是,最後一隻恐龍。

執微將所有的猜測組合在一起,想道,應該是這樣的。

恐龍文明從地球走向星際,進化為星際文明,而後經歷了漫長的征服、佔據、發展,那些更高維的、無所不能的生命,其文明也走向了滅亡。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