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363頁

3,15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樣半個同胞,也不算陌生,也可為它下葬。

但執微可不是。

執微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當然可以定位到她自己的世界,回到她自己的家中去。

可以拋下這裡的一切,定位自己的來處,她的媽媽爸爸她的家人,都還在那個屬於她的世界等待她。

一瞬間,誘惑的門在她面前敞開。她的唿吸都深沉幾分,彷彿下一刻就已經看見了家裡小區的大門,已經聞到了爸爸最拿手的紅燒魚的味道。

她深深地唿出一口氣,壓下自己躁動的思緒。

當苦苦追尋已久的東西就擺在自己面前,當任由自己控制的力量。超出自己控制力的範圍。

人,真的非常容易違背自己最開始的想法。

或許那些誕生過的異神,也並非全部都是在競選的時候就定下了心思。一定也有人獨自站在這裡的時候,如同執微此刻,發現自己就接受最考驗自己的誘惑。

悖逆了自己,也就成為了異神。

但艱難地集中注意力之後,執微再次抬眸。上一秒還縈繞在她眼前的家的圖景,被她徹底揮散,入目的只是冰冷潔白的建築裝潢。

這空曠的神殿依舊矗立著,外面送她進來的選民也在等待著她。

這些選民,悖逆了自己流傳堅持了三千多年的規則,將執微提前送入神殿,希望執微成為唯一神,拯救他們,也拯救這個此刻面臨威脅,即將迎來療養院暴動的世界。

人們並不知道她策劃了療養院的暴動,人們只是相信她。就像她剛剛在競選神明裡出場的時候,在她自己都搞不懂一些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人們就將她投到了第七名的位置。

她的來處,那個世界屬於她,可現在,毫無疑問,這個世界也已經屬於她了。

——我不會背棄你們。執微想。

正如我不會背棄曾經做過決定的我自己。

執微先將這些躁動的想法都擱置下來,畢竟外面就有那麼多選民和神明還等待著她從神殿出去。她將全部的心力都放在眼前的事情上,將手中的地球星核握緊。

這顆星球的生命本就走到了最後,被執微讀取到了星核中僅存的印記,將已經消亡的恐龍文明的記憶賦予了一位人類之後,它像是完成了最後的使命,本就沒有生機的焦黑球體,反而瑩潤著一點深藍色,閃出一些流光。

邊緣開始碎裂,簌簌地掉下一點渣子。而後星核化成粉末,飄散在空氣中,殘留下來的只有一縷暗調藍色的光暈。

執微知道她無法阻止,也無法挽回。星核破碎為一點流光之後,這點光暈緩緩升起,圍繞著執微轉了幾圈,然後輕輕地靜靜地停在了她的眼前。

她再次眨眼,這縷光暈就已經不見了。

它徹底流入她的身體,成為她冷棕色眼睛流轉間的一點黑藍色調。

執微最後看了一眼地下的碩大骸骨,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從神殿深處往外走,一路上依舊只有執微自己。離開了唯一神的埋骨地,再走了一會兒,就看見了等在殿宇外的安德烈。

他很警惕地站在那裡,始終呈現著一種護衛的姿勢,他看見執微走了出來,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但立馬又屏住唿吸,快步走到執微身邊,緊張地上下打量。

“看什麼呢?”執微被他逗笑了,大腦高速運轉後驟然停下,泛起一點倦怠。她再次提起精神,看向安德烈,“看我是不是全手全腳地走出來了?有沒有少點什麼,或者多點兒什麼?”

安德烈仔細地將她看了又看,這才稍微放下點心。他的眼睛巴巴地看著她。他剋制著自己,安靜地沒有主動問詢,只是目光懇切地望著執微。

誰都能看出來他沒問出口的意思。他想問成功了嗎?執微被他的欲蓋彌彰逗笑了。

於是分明知道安德烈想問什麼,但是執微偏偏沒說,而是低聲吩咐他:“回頭記得,安排人去把裡面的洞補上。”

這句話直接把安德烈打懵了。這裡面的資訊量還是很大的,安德烈都硬是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安德烈喃喃開口:“……洞?”

什麼洞?怎麼會有洞?她在裡面做什麼了?她在神殿裡面挖洞了?在唯一神的埋骨地打洞了?!

“好的,我馬上安排人想辦法去做。”哪怕瞳孔已經地震了,但安德烈利落地答應下來,表示會想辦法為執微做到這個。

執微走在面前,安德烈跟在她的身後。她將離開神殿再次面前直播鏡頭,也面對那些對她滿懷期待的選民,和心思各異的現存神明。

才走了幾步,執微突然站住了。她回身,安德烈立刻快走兩步,湊近她,等待著她的命令。

安德烈作為她的副官,和她一起進入神殿,再次和她一起踏出神殿後,他也將從副官成為她的祭司。

此刻,執微停住了腳步,並沒有給安德烈什麼命令,而是輕輕抬手,握住了安德烈的指尖。

她盯著他的眼睛,能看清楚他眼眸中泛起的每一縷神采。

執微:“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先於眾人,為我而做。”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她想讓安德烈做什麼,她忠誠的祭司,已經給出了回答。

安德烈:“我願意。”

他大抵也察覺到了一點執微的試探,語氣愈發堅定。

“主官,當你是競選人的時候,我是你的副官。冕下,當你成為神明,我是你的祭司。”

從競選人到唯一神,從副官到祭司,執微在第一眼見到安德烈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想過此時此地的場景。

“我知道我並不聰明,在你選擇我之前,沒有任何競選人願意看我一眼,你將我引導向這條道路,我的價值取決於你,決定跟隨你的時候,我就獻上了我全部的忠誠。”安德烈毫不退縮地望向她,“而現在,我能成為神明的祭司,也是你成就了我。”

執微:“你服從我,所以你接受我對你做任何事,對嗎?”

她的語氣平和,語調聽著甚至還有幾分溫柔。任何人都很難拒絕執微主動散發的個人魅力,安德烈自然不例外,執微稍微試探一下,他就誠實開口,恨不得把心臟都剖給執微看看顏色。

安德烈:“服從你,愛慕你。你征服、馴化、佔有了我,我的生命將成為你的附庸,我不會離開你哪怕一點。”

“我知道。”執微輕輕說。

她知道安德烈的喜歡,既有男女之情,又有君臣之份,估計的確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執微一時半會兒想象不出來有什麼等同作比的例子,大抵就是母獅王和她領地中的一株白樺樹。

而她望著安德烈,眯起眼睛。

執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做到什麼。出於先於人類試驗的目的,也出於私情,執微抬起指尖,汙染在她的指尖纏繞為一個圓圈。

在這個世界環境里長大的人,就沒有不畏懼汙染的。安德烈看著她的行為,哪怕知道她是執微,哪怕知道自己一定會是安全的,也下意識地縮緊了瞳孔。執微懂他的感受,這是ptsd了,一時半會兒治不好。

執微:“如果我說,我要將汙染放到你的身體裡呢?”

安德烈彷彿呆住了似的,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都是金色的,目光透過眼簾望過來,入目的只是執微溫和的、親切的、毫無波瀾的迷人面龐。

他之前,分明才為了執微,用汙染殺掉了麥特歐。他太清楚麥特歐是怎麼死的了。

汙染凝結而成的子彈,在他的射擊下進入麥特歐的身體,快速地剝奪了麥特歐全部的生機,又在執微的處理下杳無蹤跡。

此時此刻,對於安德烈來說,汙染進入了人類的身體,就意味著剝奪這個人的生命,將這個人推向死亡。

所以,當他聽到執微這麼說的時候,當他看見執微真的抬起指尖向他探來,真的開始這麼做的時候,完全可以認為執微是想殺他。

在這樣的刻板印象裡,在生死存亡的危機裡,他彷彿真的像一隻金毛藍眼睛的小熊一樣,失去了捕獵的本能,只是望著他信任的人類。

他沒有退縮,沒有哪怕本能的後撤步,或者一點躲閃。

“那需要我配合什麼嗎?”安德烈問出了這麼一句話。

執微本來裝得有些淡漠的情緒,一下子就破功了。這話叫他說的,需要他配合什麼嗎?需要他配合什麼嗎??這得是什麼樣的粗神經,或者說多高的信任度,才讓安德烈說出了這樣的話呢?

“安德烈。”執微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她揚起眉梢:“你就這麼相信我嗎?如果我現在覺得你知道了我太多的事情,我真的想在這裡殺掉你,你也甘願為我而死嗎?”

安德烈湛藍色的眼睛眨了眨,他的目光微微晃動著,重複道:“甘願為你而死嗎?當然。”

他甚至有些茫然,覺得執微在問一件理所當然、早已確定,完全無需在此刻再強調問詢的事情。

1/1 0%